第362章 夜谈(2/2)

殿内,白洛恒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苏砚秋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得罪了县官,还能完好无损地走到京城,你倒是比朕想的命大。”

苏砚秋心头一凛,连忙起身躬身:“草民能活着到御京,全赖陛下天恩!若不是朝廷派禁军护送学子,若不是陛下推行科举给了草民机会,草民早已是荒林里的一抔黄土!”

这句话说得恳切,没有半分谄媚。他是真的感激,那些穿着黄金甲的禁军,在荒林遇袭时,用身体挡在他们这些学子身前;那些张贴在驿站外的告示,清清楚楚写着“凡阻挠学子赴考者,斩”。这些,都是朝廷给的底气。

白洛恒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疲惫:“你倒是坦诚。”

他重新拿起奏折,却没有看,只是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你可知,告御状容易,查御状难?王显在苏县任职多年,盘根错节,未必没有同党。而且你一个刚刚过科举的学子竟敢对着朕告御状,你觉得朕为了你这么一个学子真会去得罪一个县丞吗?”

“草民知道。”苏砚秋抬头,目光坚定。

“但草民相信陛下。陛下连世家垄断官场的沉疴都敢打破,难道还怕一个小小的县丞?”

白洛恒的指尖顿了顿,看向苏砚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这学子虽出身寒门,却不卑不亢,既知感恩,又有锋芒……

他不再说话,低头批阅奏折。

苏砚秋安静地坐着,不敢打扰,只看着烛火在奏折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看着天子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烛火的光晕在书案上流淌,白洛恒指尖的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忽然抬眼看向苏砚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深究:“你方才说你家世代贫民子弟,那朕问你,若遇大灾,百姓无粮,你这从江南来的平民,怎么做?”

苏砚秋一怔,江南水乡多洪涝,干旱倒是少见,可他偏偏经历过一次。

那年他二十出头,扬州地界三个月没下一滴雨,河沟里的水见了底,田地里的稻禾卷着叶枯死。

他望着白洛恒深邃的眼眸,声音沉了下去:“草民家乡五六年前遇过干旱,地里收的粮食还不够装满半袋,连赋税都凑不齐。”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百姓没别的法子,只能挎着篮子漫山遍野挖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能入口的都挖光了,后来连树皮都刮下来晒干磨粉。家里养的鸡鸭猪羊,舍不得杀,就赶到镇上换糙米,换来的米掺着野菜煮成稀粥,一天只敢喝两顿,剩下的都要攒着交赋税。”

说到这里,他喉结动了动,想起母亲把仅存的半袋种子偷偷埋进地窖,夜里抱着他的胳膊哭:“这是明年的指望,说什么也不能交出去。”

白洛恒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点动,没有插话。

“陛下问草民想劝天子如何做……”

苏砚秋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初见时的怯懦:“草民不敢劝,只说句实话。百姓不怕天灾,怕的是天灾加人祸。”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灾年里,粮仓的钥匙在官手里,赈灾的粮食在路途中,可百姓的肚子等不起。不如让地方官放开祠堂、寺庙,让百姓自己抱团存粮;不如暂免赋税,别让百姓为了交粮卖掉种子、杀掉耕牛,种子没了,来年更难活;耕牛没了,地里的活计就断了根。”

“还有!”他看着白洛恒,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克制着分寸。

“派下去的赈灾官,别只看账本上的数字,多去田埂上走走,看看百姓锅里煮的是野菜还是糠麸,看看地窖里藏的是种子还是私粮。百姓心里有杆秤,你给他们留条活路,他们就敢跟着朝廷扛过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