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寂静岭31(2/2)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看着那只手,那粗大的关节,那暗沉的指甲,那苍白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色筋络。它是一切暴戾与惩罚的具象,是足以撕裂血肉、捏碎骨骼的力量之源。

但此刻,它掌心向上,以一种全然敞开的、不设防的姿态,向她发出了邀请。

她不再颤抖。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勇气,取代了恐惧与绝望。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那只属于人类的、纤细而柔软的手,覆了上去。

当她的掌心与他的掌心相触的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丝线。

他的皮肤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岩石被烈日曝晒后才会有的温热。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硬茧般的纹路,像是常年握持重物留下的印记,每一次摩挲,都像是在阅读一部写满了杀戮与孤独的史诗。

他的手是如此巨大,她的手在他掌中,渺小得像一片飘落的叶子。

他没有立刻收拢手指,只是任由她感受着、确认着。

少女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五指,一根一根地,嵌入他宽大的指缝之中,与他十指相扣。

这是一个契约。

一个在神只早已背弃的废墟之上,由祭品与处刑者共同订立的、背叛了整个世界的契约。

在她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他那一直僵硬的手指,终于动了。他缓缓地、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收拢了手掌,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禁锢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那动作里没有丝毫的粗暴,只有一种沉默的、宣告所有权的确认。

他终于,抓住了她。

或者说,他终于,被她抓住了。

浓雾开始翻涌,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吞噬一切的姿态,而是像有了生命一般,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废墟教堂的轮廓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一条由锈迹斑斑的金属板铺就的、通往未知深处的小径,在他们脚下悄然浮现。

处刑者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只紧握着她的手,轻轻一带。

少女顺从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并肩走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浓雾温柔地包裹,走向那条新生的、不知终点的道路。她的手被他牢牢地牵引着,那份粗糙而温热的触感,是这片冰冷死寂的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每一步,都像是在踏碎旧的宿命。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新的黎明。

梦境的边缘开始溶解,像是被水浸湿的画卷,色彩与线条逐渐模糊、淡去。那紧握着的手的触感,那空气中铁锈的气味,那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一切都在缓缓远去。

……

靡思猛地睁开了眼睛。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微凉的气息。

她还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柔软的被子。身旁空无一人,那个庞大的、给予了她一夜疯狂与安眠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一切都像是最真实的幻觉。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在眼前。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粗糙而温热的触感。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仿佛想要再次抓住什么。

……梦?

不,不是梦。

身体深处传来的、清晰的酸胀感,以及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并非虚构。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了床头柜。

那本摊开的、古旧的日记本,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在她注视着那片空白的纸页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一滴墨点,凭空出现在纸页的顶端,像是从虚空中渗出一般。

紧接着,那墨点开始流动,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黑色小蛇,在泛黄的纸上蜿蜒爬行,拉出纤细而优美的笔画。

一笔,一划。

一个又一个娟秀而古老的字迹,在她眼前悄然绽放。

它们所记述的,正是她刚刚经历的那个梦境——那个关于废墟、怪物,以及一只伸出的手的、宿命般的后续。

靡思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惊扰了这场无声的奇迹。

墨迹流淌的速度不疾不徐,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正在被一位从容的书写者握持着,将一段被时光遗忘的历史,重新誊写于世。

【……于是,祭品伸出了她的手。】

【她握住了那只本该用来处决她的、属于刽子手的手。尘埃落定,契约已成。在神明早已死去的世界里,他们以彼此为唯一的信标。】

【他牵引着她,走上那条由罪孽铺就的、通往救赎的道路。浓雾为他们献上祝福,锈迹为他们唱响赞歌。】

【自此,处刑者有了软肋。】

【自此,祭品有了盔甲。】

当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落下,那股凭空而生的墨迹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纸页上,那段崭新的、还带着一丝湿润光泽的文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亘古的誓言,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终于在此刻,被它的见证者亲眼确认。

靡思看着那段话,许久,缓缓地、将自己的右手,轻轻地覆在了那段文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