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雾弥散(2/2)
他极其小心、缓慢地拨动了开启安全屋暗门的最后一道机簧。沉重的铁皮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外面,是更深沉、更危险、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黑暗世界。
凛冽刺骨的夜风夹杂着硝烟和垃圾腐败的臭气,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瞬间灌满了狭小的安全屋。唐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左臂的伤口被寒风一激,麻痹感中又传来尖锐的刺痛。“夜莺”屏住呼吸,身体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贴在门缝边缘,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如同最警惕的夜枭,无声地扫视着外面迷宫般黑暗、堆满杂物和废料的巷道。
片刻的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混乱的微弱回响。
“安全。”极其低微的气音从他齿缝间挤出。
他率先侧身,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几乎融入了门外的阴影中,仿佛之前的重伤对他毫无影响。他向唐瑛伸出了一只手,黑暗中那只手显得异常稳定有力。“跟上,踩着我的脚印,别发出任何声音!”
唐瑛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口冰冷的硬面饼咽下,压住喉头的腥甜和眩晕,抓住“夜莺”的手。那手掌冰冷、粗糙、沾满汗水和干涸的血迹,但却传递出一种令人心安的、磐石般的力量。她借力,侧身挤出那道狭小的缝隙,踏入冰冷刺骨、危机四伏的夜色里。
身后的铁门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将这个临时的避难所重新隐藏于肮脏的废墟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沉重的黑暗如同湿透的裹尸布,瞬间包裹了两人。脚下是湿滑、高低不平的污泥和不知名的秽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四周是层层叠叠、如同怪兽獠牙般耸立的破败棚屋和堆积如山的垃圾杂物,构成了一座巨大而黑暗的迷宫。
“夜莺”在前,每一步都踏得异常精准,落脚无声,巧妙地避开地上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瓦砾或铁皮。他的身形在黑暗中显得模糊而迅捷,像一条在幽暗水底潜行的鱼。唐瑛紧紧跟随,精神高度集中,努力模仿着他的动作,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将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左臂的麻痹感让她的平衡能力大受影响,好几次脚下打滑,都靠着“夜莺”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才没有摔倒。
穿过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堆满腐烂菜叶的夹缝,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光亮!是棚户区边缘的一条勉强算得上“街道”的地方,几个同样形容狼狈、满身血污的汉子正围着一堆刚点燃的、冒着黑烟的垃圾取暖,火光跳跃着映照出他们脸上惊魂未定和麻木的神情。
“夜莺”的脚步瞬间凝固!他猛地将唐瑛拉向旁边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凹陷的阴影里!两人紧紧贴住冰冷潮湿的砖墙,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妈的……”一个汉子带着哭腔抱怨,“这他娘的什么世道!说炸就炸……魁爷……魁爷好像也死了……”
“嘘!小声点!别他妈乱说!”另一个声音紧张地制止道,“让疤爷的人听到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听说……听说疤爷已经放话了,要抓凶手……开香堂……”
“抓凶手?抓谁?日本人?还是……”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都小心点吧……疤爷那脾气……”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来,透露出爆炸后底层帮众的恐惧和无措,更印证了魁爷已死、刀疤脸夺权开香堂的消息。
火光跳跃,那几个烤火的汉子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互相凑得更近了些,低声议论着,挡住了他们通向目标巷道的最佳隐蔽路线。
时间在冰冷的黑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唐瑛能感到“夜莺”的身体绷得极紧,贴着她的手臂肌肉如同钢铁般坚硬。他似乎在急速权衡。绕路?这片迷宫般的棚户区危机四伏,绕路意味着未知的风险和耗时,唐瑛的毒拖不起!强闯?以两人现在的状态,简直是自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清晰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哗啦声——是法租界巡捕的皮靴声和枪械碰撞声!巡逻队正在向这边靠近!火光处那几个汉子也瞬间噤声,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有人慌乱地试图踩灭那堆小小的火堆。
机会稍纵即逝!
“跟我来!”“夜莺”猛地抓住唐瑛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几乎痛呼出声!他没有冲向那几个烤火的人,也没有后退,而是拉着她像狸猫一样,手脚并用地攀上了旁边那堵半塌的矮墙!动作迅猛而无声!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
唐瑛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右脚猛地蹬在一处凸起的砖块上,借力向上!左臂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脱手坠落!“夜莺”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她拽了上来!
两人滚落在矮墙内侧一条堆满废弃木箱和破麻袋的更隐蔽的窄巷里!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巡捕沉重的皮靴声和晃动的手电光柱,就从矮墙另一侧那条“街道”上扫了过去……
“走!”没有片刻停留,“夜莺”喘息着,拉起惊魂未定的唐瑛,再次没入更深的黑暗巷道中。他们没有再遭遇阻碍,凭借着“夜莺”对这片区域的惊人熟悉和精确判断,七拐八绕,终于避开了棚户区的核心混乱区域,朝着更南面、靠近法租界与南市华界交界的边缘地带移动。
寒意越来越重,空气中硝烟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边特有的潮湿水腥气和垃圾堆沤烂的恶臭。周围的环境更加破败荒凉,房屋稀少,多是废弃的货栈、坍塌的围墙和成堆的工业废料。
就在唐瑛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左臂的麻痹感蔓延到肩膀,视野开始被阵阵黑雾侵袭之时,“夜莺”的脚步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几乎被坍塌的砖墙和茂密的野生藤蔓完全遮蔽的矮洞前停了下来。
洞口非常低矮,需要弯腰匍匐才能进入。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气息。
“这里……暂时安全。”“夜莺”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浓重的喘息,他扶着洞口的断壁,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显然刚才的一系列剧烈动作已经透支了他重伤的身躯。
他示意唐瑛先进去。
唐瑛没有丝毫犹豫,此刻任何能遮蔽风雨的地方都是天堂。她咬紧牙关,忍着左臂的剧痛和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眩晕感,几乎是爬着钻进了那个阴冷潮湿的矮洞。里面空间比想象中稍大,勉强能容两人蜷缩坐下,地面是冰冷的泥土。
“夜莺”紧随其后钻了进来,立刻用几块废弃的木板和破麻袋片小心地从内部堵住了洞口,只留下几个不易察觉的缝隙透气。黑暗中,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土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身体发出的痛苦呻吟。
“我们……暂时安全了。”“夜莺”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低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他摸索着解开自己肋下被血浸透的捆扎布条,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唐瑛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感受着身体的虚脱和左臂愈发强烈的麻痹感。毒素正在侵蚀她的神经。她艰难地喘息着,试图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接下来……怎么办?找医生?联系组织?”
“等。”“夜莺”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外面是风暴中心。天亮前……任何活动都等同于自杀。我们必须……等机会。”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黑暗中凝视着唐瑛,“保存体力。尽量……睡一会儿。我需要……处理一下伤口。”
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似乎是“夜莺”在摸索着处理自己肋下那可怕的伤口。压抑的抽气声和布帛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唐瑛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恐怖的伤势,不去想老k同志的牺牲,不去想遗失的铁盒和那份足以改变一切的“黑太阳”胶卷。疲倦如同冰冷沉重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左臂的麻痹感正在扩散,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外面世界的喧嚣似乎被厚厚的泥土和黑暗隔绝了,只剩下无尽的寂静和彼此微弱而痛苦的呼吸声。
就在唐瑛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时——
一种极其轻微、几乎令人以为是错觉的金属摩擦声,极其突兀地从她的身侧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短暂,仿佛是什么金属物件在布料里无意中被触碰了一下发出的轻响。
唐瑛的神经如同被冰针刺了一下!她的大脑瞬间从昏沉的边缘被强行拽回!
这声音……不是来自重伤的“夜莺”!更不是自己身上!在这个狭小、封闭、只有他们两人的避难洞里……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的困倦和麻痹感被一股冰冷的惊悚感驱散!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甚至连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