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落泪(2/2)

等我。

风更大了,卷着沙土扑过来。他眯起眼,把荷包仔细收好,按在胸口那个旧疤的位置。那里跳得厉害。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只有眼角有点红,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铁牛走过来,低声说:“校尉,该歇了。明早寅时。”

薛允琛点点头,声音有点哑:“知道。”

他往营帐走,步子稳稳的。

只是背挺得过于直了些。

帐帘落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东南方。

天漆黑,一颗星都没有。

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很疼。

帐帘落下了,隔开外头的风,也隔开那点湿漉漉的视线。

帐子里黑,没点灯。薛允琛没躺下,就坐在铺着薄毡的地上,背靠着支撑帐篷的木头柱子。左臂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也没管。

手又伸进怀里,摸到那个荷包。这次没拿出来,就隔着衣服按着。

他闭上眼。

眼前不是黑,是那天走的时候,疏影轩窗外的天。也是黑的,但黑得不一样。江南的夜黑得润,像浸了水的墨。这里的夜黑得干,刮嗓子。

还想她别的。想她低头缝东西时颈子弯出的弧度,想她喂他喝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尖,想她被他逗急了,咬着嘴唇瞪他,眼里却汪着水光的模样。

这些画面平时不敢想,一想心就空一块。现在仗打完了,人乏透了,它们自己往外冒,拦不住。

他头往后仰,靠在冷硬的木柱上,喉结很慢地滚了一下。胸口那地方,被她咬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烫。不是伤口发炎的那种烫,是从里头烧出来的,带着疼,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帐外有脚步声,很轻,是铁牛巡过去了。薛允琛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看不清的毡布。

得睡会儿。明天还要去野狐岭。

他松开攥着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深的几个渗了点血丝。他没看,在裤子上蹭了蹭,和衣躺下。

眼睛很涩,但睡不着。

疏影轩里,水汽还没散尽。

碧桃从浴桶里出来,身上裹着干燥的软巾。

丹桂和青禾要上前伺候,她摆摆手,让她们出去了。

净房里只剩她一个人。铜盆里的炭火将熄未熄,泛着暗红的光。

她走到窗边的矮榻坐下,没急着穿衣裳。

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头,滑过锁骨,洇进软巾里。

窗外是沉沉的夜,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见风穿过枯枝的声响,呜咽咽的。

她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捂住了脸。

肩膀轻轻抖起来。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温热地流了一手背。

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直到尝到一点铁锈味。

但她的身体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肯卸一点力。

后背靠着冰凉的窗棂,仰起头,闭着眼。

一滴泪从眼角飞快地滑落,划过太阳穴,没入鬓边潮湿的发里。

心里那团堵了太久的东西,好像随着这滴泪,裂开了一道细缝。

酸,胀,疼,可也有一股近乎麻木的痛快,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

爽得她心口发慌,喘不上气。

她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仰着头,任由残余的泪慢慢干在皮肤上,留下紧绷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抬手抹了把脸。

然后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寝衣,一件件穿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很稳,不再抖了。

推开净房的门,外头守着的丹桂立刻看过来,眼神带着担忧。

“小姐……”

“我没事。”

碧桃打断她,声音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叫人把水抬出去吧。炭盆也撤了。”

她说完,径直走向内室。

只是走过妆台铜镜前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的人。

眼眶微红,唇色却反常的嫣润。

她移开视线,没再多看一眼。

窗外的风声好像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