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引狼入室(1/2)

他想起自己几日前,在一次小规模遭遇战险胜之后,拖着带伤的身体,在摇曳的油灯下,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极认真写下的那封家书。

那日他刚用不要命的打法击退了一小队狄人游骑,背上又添了道新伤,火辣辣地疼。

但胜利的短暂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迫切地想告诉远方的她,他还活着,他还惦着她。

信不长,报的是平安。

只寥寥数语,说边关虽苦寒,但将士用命,自己一切都好,让她勿念。

又特意嘱托她,自己远在边关,无法尽孝于母亲膝前,也无法照料弟妹,请她多看顾府中,尤其是……身体孱弱的三弟允玦。

想到允玦,薛允琛心头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三弟自小体弱多病,心思又重。

他出征前,允玦似乎又染了风寒,咳得厉害。

碧桃心软,对他向来多有怜惜。

他在信里便多问了一句。

“三弟身子可好些了?边关苦寒,我这里倒有些祛风寒的药材,若需用,可托人捎带。”

他想着,碧桃见了,定会觉得自己这兄长有担当,连病弱的三弟都牵挂于心。

她或许会更觉得他可靠,更安心地等他回去。

他甚至还想象过碧桃读信时的模样。

她大概会坐在疏影轩温暖的窗下,看到报平安处,她会轻轻舒一口气,眉眼舒展。

看到问候允玦,她可能会弯起嘴角,觉得他这兄长当得仁厚……

然后,她会提笔回信吗?会写些什么?会不会也问他好不好?会不会……也诉些许思念?

这想象支撑着他,让他在处理背上那阵阵刺痛时,都觉得多了几分忍耐的力气。

他算着日子,那封信走军驿,快马加鞭,此刻应该已到余杭,或许正静静躺在薛府的书桌上,等待送往内院,送到她的手中。

他全然不知,他嘱托看顾的三弟,此刻正以怎样一种禁忌的姿态,依偎在他心爱的女子的怀中,嘴里还汲取着他渴望却不可得的温暖。

他更不知,那被他认为孱弱需要庇护的弟弟,心底燃烧着怎样悖德的火焰,正试图占据他视为毕生珍宝的人。

倘若他知道……

那薛允琛肯定不会让心尖上的人儿去看顾他,去引狼入室。

宁愿那人死了算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碧桃,在睡梦中猛地痉挛了一下。

梦魇如黑潮般将她淹没。

她梦见塞外黄沙漫天,残阳如血,映照着一段斑驳破败的城墙。

城墙之上,用长杆挑着一颗头颅,在凛冽风中缓慢旋转。

那面容沾满血污,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灰败的天空,正是薛允琛。

他的脸上凝固着惊怒,颈项的断口处血肉模糊。

“不——!”

她在梦中嘶喊,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转,是铁牛魁梧的身躯,被无数箭矢钉在地上,像个破碎的布偶,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沙土,他怒目圆睁,至死都保持着向前冲杀的姿态。

紧接着,是北狄骑兵狰狞的狂笑,是烈火焚烧营帐的噼啪声,是无数熟悉或陌生的士兵倒下的身影……整个梦境浸透了鲜血、死亡与绝望的寒意。

“琛哥哥……铁牛……不要……”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浸湿了枕畔。

“姐姐?姐姐!”

焦急的呼唤穿透梦魇,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抚她的脸颊。

碧桃猛地惊醒,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眼前一片模糊,全是梦中那可怖的景象。

肩上的伤处因梦中的挣扎而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姐姐,不怕,是梦,都是梦……”

薛允玦早已被她惊醒,此刻半撑起身,用袖子慌乱地擦着她的眼泪,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刚醒的沙哑。

碧桃看清眼前人是薛允玦,梦与现实交错。

“我梦见……我梦见二哥哥他……”

她语无伦次,抓住薛允玦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他的头……挂在城墙上……铁牛也……好多血……他们都死了……死了……”

薛允玦听得心头巨震,虽知是梦,但那描述太过惨烈,让他也白了脸色。

他连忙将浑身冰冷的碧桃紧紧搂进怀里,避开她受伤的肩膀,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吻着她的发顶、额角,不断低声安抚。

“没有的事,姐姐,那是梦,假的。二哥武功高强,用兵如神,定会平安归来。铁牛也机警勇猛,他们会保护好自己的。不怕,姐姐,我在这儿,都是梦……”

他的亲吻细密而温柔,落在她颤抖的眼睑,沾满泪水的脸颊,最后轻轻印上她冰凉柔软的唇瓣,小心翼翼地吮去那里的咸涩。

“我在这,姐姐,我陪着你。噩梦醒了就散了,不怕……”

碧桃在他一遍遍的安抚和温暖的怀抱中,剧烈的颤抖慢慢平复,但心头的悸痛和那份不详的预感却萦绕不散。

她将脸深深埋进薛允玦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如墨,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

风雪已停,万籁俱寂,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

薛允玦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着她,用体温熨帖她梦魇后的冰凉,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汗湿的鬓发。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陪伴是最坚实的安慰。

碧桃在他怀中渐渐平静,但再无睡意。

她睁着眼,望着帐内朦胧的黑暗,薛允琛凤眸含笑的模样与梦中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反复交错,让她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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