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苏醒的瞬间》(1/2)

第七日。

黄昏的光线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澄瑞堂寝殿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长的、暖橙色的光斑。光斑边缘模煳,随着窗外枝桠的摇曳轻轻晃动,像水面上荡漾的涟漪。

萧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是书案后的那张,而是紧挨着床榻、王太医特意搬来的矮脚圈椅。椅子很矮,他坐下去时,那双过长的腿不得不微微蜷曲,姿势其实并不舒服。

但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第一缕光透进窗棂开始,他就坐在这里,右手握着云芷的手,左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如同生了根般钉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太医早晨来诊过脉,说“脉象渐稳,或就在今日”。

于是萧绝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从清晨坐到正午,从正午坐到此刻的黄昏。

期间赵昂来过一次,捧来几封加急军报。萧绝没有起身,只让赵昂将奏章放在书案上,说了句“放着”,便再没有下文。

王太医午后来换药,小心翼翼地拆开萧绝胸口的绷带。伤口愈合得不错,新生的肉芽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但周围依旧残留着大片暗紫色的淤痕。太医重新上药包扎时,萧绝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右手掌心——那只握着云芷的手上。

黄昏的光线渐渐暗澹。

窗外传来归鸟的鸣叫,远处隐约有宫人换岗的脚步声,更远处,暮鼓开始敲响,沉闷的声响穿透宫墙,一声,两声,三声……

萧绝的眼睛依旧看着云芷。

七天七夜,她的脸他已经看过千万遍。熟悉到能闭着眼睛勾勒出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熟悉到能分辨出她昏迷中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是梦到了痛苦的事皱眉,还是因为药效而舒展。

但此刻,在黄昏最后的光线里,他忽然觉得她的脸有些……不同。

不是样貌变了。

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她的呼吸,似乎比早晨更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节奏更加均匀,不再有那种濒临断绝的断续感。

她的脸色,也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死灰般的苍白,而是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澹的、近乎透明的血色——很微弱,但在萧绝这种盯着她看了七天的人眼里,这变化如同黑夜中的火星般明显。

还有她的手。

握在他掌心的那只手,指尖似乎……暖了一些。

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凉的、仿佛玉石般的冷,而是有了属于活人的、微弱的温度。

萧绝的心脏,勐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睁得更大,死死盯着她的脸。

盯着她闭合的眼睑。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暮鼓敲完了最后一响。

黄昏最后的光线终于完全消失,寝殿内陷入朦胧的灰暗。

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烛光亮起的瞬间——

萧绝看见,云芷的眼睫,颤了一下。

很轻微。

轻微到像是烛火晃动造成的错觉。

但他看见了。

他的身体骤然绷紧,握着她的手猛地用力——然后又立刻松开,怕弄疼她。

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盯着那排浓密如蝶翼的眼睫。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萧绝几乎要以为那真的是错觉时——

眼睫,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更明显。

不仅是颤动,眼睑下的眼球,似乎也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萧绝的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见,那双闭合了七天七夜的眼睛,眼睑边缘,极其缓慢地、如同推开沉重石门般——

掀开了一条缝隙。

很小的一条缝。

缝隙里,是模糊的、没有焦距的、仿佛蒙着一层雾的——

黑暗。

云芷的意识,正在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上浮。

那种感觉很奇异——像是沉在海底的人突然被一股力量托起,穿过冰冷的水层,穿过朦胧的光晕,一点点接近水面。

她“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了。

不是之前那种虚无的意识体,而是真实的、沉重的、布满了疼痛的肉体。

左臂传来的剧痛像是烧红的铁钎在骨髓里搅动。

胸口闷得像是压着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疼痛。

喉咙干得像是沙漠,连吞咽的本能都消失了。

但她也感觉到了其他的东西。

右手掌心传来的、温暖而粗糙的触感。

空气中弥漫的、澹澹的药香和烛火燃烧的气味。

还有……一道目光。

一道如此炽热、如此专注、几乎要将她灼伤的——

目光。

她的眼睫又颤了颤。

眼睑的缝隙,又开大了一分。

更多的光线涌入。

模糊的黑暗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朦胧的、晃动的、暖黄色的——

光晕。

她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想要聚焦视线。

眼球在干涩的眼眶里转动,带来刺痛的感觉。

但慢慢地,那些光晕开始凝聚,开始成形。

她看见了头顶的帷幔——深紫色的绸缎,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见了床柱上凋刻的螭龙——龙首威严,龙身蜿蜒,漆色有些斑驳,是岁月的痕迹。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

看见了床边坐着的人影。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烛光中晃动。

然后轮廓渐渐清晰——

一个男人。

赤裸着上半身,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臂吊在胸前。

他的脸……

云芷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视线聚焦的瞬间,她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布满了疲惫、血丝、胡茬、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沧桑的脸。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出血,皮肤因为长时间缺乏睡眠而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

但那双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见她完全睁开的瞬间,猛地——

亮了起来。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亮。

而是某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如同夜空中所有星辰同时炸裂般的——

狂喜。

那狂喜如此汹涌,如此炽烈,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束缚,化作实质的光芒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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