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没把事做绝(2/2)
他像是被石午阳这直白的问题烫了一下,沉默了几息,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径直走到了雅间临街的雕花木窗前。
“吱呀——”
他用力推开厚重的窗扇。
清晨微凉的空气裹着资水河面上氤氲的薄雾涌了进来,带着湿润的水腥气,也带来了楼下街市隐约的嘈杂。
他就那么背对着石午阳和杨武,双手撑在窗台上,微微弓着背,目光似乎穿透了薄雾,死死盯着楼下那条穿城而过、静静流淌的资水。
他的背影僵直得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礁石,久久地沉默着,只有肩胛骨上的肌肉线条在轻微的起伏。
雅间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楼下那些亲卫的喧闹、跑堂的吆喝声仿佛被隔得很远。
石午阳也不催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嚼着,眼神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白文选那显得异常沉重的背影上。
杨武也早放下了筷子,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这位武冈总兵,是接境鞑子所占的湘中重镇宝庆,比石午阳更迫切地想知道上面这些大人物的想法,这关系到他日后的处境。
孙可望跑了,白文选就是此刻西南明军中当之无愧的三号人物,他的话分量极重。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过了很久。
窗外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能看见几艘早起的乌篷船在河面缓缓划过。
白文选终于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垮塌下去一点。
他“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将外面的世界重新隔绝。
他坐回太师椅,沉重的身躯让椅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拿起自己的空酒杯,却没有倒酒,视线低垂,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声音低沉而缓慢:“交水平乱……姓孙的跑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让他厌恶,最终含糊地用了“姓孙的”代替,“……现在回头想想,这事,未必全是坏事。”
他抬起头,目光在石午阳和杨武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清醒,
“至少,云贵这两块地方,脑袋顶上悬着的刀没了。往后,号令总算能统一了,不用再自己人防着自己人。”
石午阳和杨武都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们心里也认同。
孙可望主政时,内部倾轧消耗得太厉害了。
杨武见白文选开了口,赶紧抓住机会,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国公说的是!只是……姓孙的这么一投降鞑子,底下……底下的军心士气,多少会受点影响吧?弟兄们心里会不会……犯嘀咕?”
“影响?犯嘀咕?”白文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短促、冰冷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看看他跑的有多狼狈?从交水一路奔命,整个贵州境内,可曾有一营一哨的兵马愿意跟着他走?可曾有一个带兵的大将愿意跟他降清?”
他猛地提高了些音量,随即又像想起什么,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除了郑国那个没骨头的蠢货!他带走的,不过是些逃命都嫌累赘的亲兵家丁罢了!其他人……哼,最多也就是念着点旧情,不过是没有把事做绝!”
石午阳想起昨夜山坳里那百来名亲兵和满地遗落的财宝。
确实,除了郑国那个死忠,孙可望几乎成了孤家寡人。
而白文选最后那句“念着点旧情,没把事做绝”,语气复杂,似乎……说的正是他自己当时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