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罪己诏(2/2)

一名老太监捧着金唾盂凑上,另一名则撬开皇帝牙关灌下参汤,那琥珀色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明黄御袍的前襟。殿外风雨更紧,殿角铜铃在狂风中叮咚作响,与殿内群臣的慌乱脚步声、药碗碰撞声混在一处,恰似一曲仓皇的亡国之音。御案上那叠军报被风掀起,数张黄绢在空中翻飞,露出背面用瘦金体写的丰亨豫大四字,墨色在摇曳烛火下忽明忽暗,倒像是用鲜血写成的谶语,正一点点被风雨剥蚀。

宣和殿外的雪越发紧了,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殿内烛火被穿堂风一吹,明明灭灭地晃着,将壁上悬挂的《千里江山图》卷影映得扭曲不定。画中青绿烘染的万里河山,在跳动的烛影里竟似起了硝烟,而御案上那半幅《瑞鹤图》已被风吹得卷起一角,露出背面尚未题完的诗句,墨色在昏暗中泛着幽光,恰似雪夜里将熄的残烛。

宣和殿的鎏金兽环铜门已整整三日未启,殿内二十四盏羊角宫灯终日燃着,灯油熬得快见了底,散出的青烟混着龙涎香,在殿中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当内侍终于推开殿门时,宣和殿内的紫铜香炉已换了寻常柏子香,往日里萦绕殿宇的龙涎香气散尽,只余下淡淡的烟火气。赵佶斜倚在铺着紫貂裘的御座上,昔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赭黄御袍皱巴巴地搭在膝头,一丝不苟的玉簪髻已松了半边,几缕花白头发垂在额前,那双手曾绘出《瑞鹤图》的纤长手指,此刻正紧紧攥着一方浸透泪水的明黄绢帕,帕角绣着的并蒂莲纹被指痕揉得变了形。袖口处竟磨出了线头——三日前那惊悸跌倒,竟将龙袍内衬的金线也挣断了几缕。他面前的紫檀御案上,原本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古玩玉器,此刻却只孤零零摆着一叠黄绢奏章,案角压着一方罪己诏的草稿,宣纸边缘被指腹摩挲得发了毛。

官家又一夜未眠?领枢密院事蔡攸踏过积了薄灰的金砖,见御案上堆着尺许高的奏章,最上头几封边角被指甲掐得发毛,显是被人反复翻阅过。赵佶闻声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樱桃,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顺着憔悴的面颊滑落,滴在面前那份《罪己诏》的草稿上,将朕凉德藐躬四字晕开一小团墨花。殿外忽然掠过一阵穿堂风,将窗纸上新糊的明黄绢吹得簌簌作响,恰如无数冤魂在窗外低语。

花石纲...当罢了...赵佶声音嘶哑,抓起案头一支羊毫笔,那笔杆原是用南海砗磲所制,此刻却被他攥得指节发白。他颤巍巍在黄绢上写下罢花石纲四字,墨色落在绢上竟沁出淡淡的血色——原是昨夜咬破指尖,混着朱砂一同磨的墨。阶下群臣见状,有那年纪长的谏官已忍不住老泪纵横,殿角铜漏滴下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似敲在众人心上。

传旨吧。赵佶将一叠诏书推到案前,最上头那封罢免花石纲的旨意,宣纸边角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泪痕,应奉局即刻撤了,苏杭造作局的匠人...也都放还归家。他说到二字时,手指轻轻叩了叩案上一方太湖石镇纸——那是当年花石纲从江南运来的贡品,石上天然孔洞原被他用来插嵌夜明珠,此刻珠翠尽去,只余下石身青苍,宛如一张愁眉不展的人脸。

群臣跪在丹墀下,见皇帝拿起罪己诏时,袖口滑落处露出腕上一道暗红勒痕——那是三日前昏迷时被玉带勒出的印子,至今未消。朕...朕不恤民力,好大喜功...赵佶的声音哽咽起来,狼毫笔在黄绢上颤抖,墨点晕染开来,将荒淫失德四字浸得模糊,今尽罢苛政,归还民田...他忽然抬手拭泪,却碰倒了砚台,墨汁溅在明黄诏书边缘,恰似宣和年间被花石纲压得喘不过气的黎民血泪。

殿外忽然响起雷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赵佶手中的笔地掉在案上,只见他推开御案,竟不顾帝王体统,对着满朝文武伏地而拜,头上紫金冠歪斜着,一根玉簪脱落下来,在金砖上磕出清脆的声响。望诸公...望诸公直言敢谏,救社稷于危亡...他前额触到冰凉的地面,龙袍后心绣着的团龙纹被泪水浸透,那金线绣成的龙鳞竟在灯火下泛着凄迷的光,宛如一条困在浅滩的蛟龙,正将鳞甲片片剥落。

当值翰林学士见他白发散乱,龙袍上还沾着昨夜批阅奏章时落下的烛泪,忍不住偷眼去看御案旁新换上的粗瓷笔洗——那原是教坊司乐工用的器具,此刻盛着清水,倒映着殿中凄清的景象。而殿角堆放着的紫檀木匣里,往日里装的是奇珍异宝,如今却塞满了各地报灾的奏折,最上头一封边角磨损严重,显是被皇帝反复翻阅过,纸上人相食三字虽用朱砂圈了,却仍在烛火下透着触目惊心的红。

罪己诏用的是建宁府特制的黄麻纸,质地粗砺,与往日圣旨所用的云锦笺判若云泥。赵佶亲自用印时,那方天子之宝玉玺在他手中微微发颤,印泥盒里的朱砂似乎也比往日黯淡,盖在诏书上,二字的笔画间竟渗着些微水汽,也不知是殿内湿气,还是帝王滴落的泪渍。檐角雨水顺着琉璃瓦流下,在丹墀前汇成水洼,倒映着殿内君臣惶恐的面影,恰似一幅被风雨打湿的《流民图》,正无声诉说着这煌煌宫阙里,一场迟来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