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京兆府尹(2/2)
周显的手微顿,随即道:“山长前年仙逝了。他老人家一生清贫,临终前还念叨着书院的杏树该剪枝了。”
他答得流畅,连林老先生的葬处都说得清楚,仿佛真的时时牵挂。
半个时辰里,我们从江南的风土聊到帝都的漕运,从林氏书院的旧闻说到京兆府的公务,周显始终应对自如。
说及大皇子时,他只道“昔日承蒙提携,如今皇子闭门思过,下官亦不敢叨扰”;
问起前太子被废时的动静,他便叹“朝堂之事自有圣断,下官只需守好京畿”。
句句滴水不漏,偏又带着几分故人闲谈的亲和,若不是早已知晓徐大海的话,只怕真要被他这副“老好人”模样骗了。
茶过三巡,我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周大人,咱们也别绕弯子了。”
周显抬眼看来,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平静:“侯爷有话不妨直说。”
“上月我让京兆府逮捕的那批嫌疑人,”我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为何至今未曾审查?”
他端茶的手稳了稳,放下茶盏时轻声道:“侯爷有所不知,那些人是镇北王府的人,也就是二位主导抓的,案涉帝都各大势力,京兆府若是贸然审查,恐有越权之嫌。
下官想着,还是等侯爷查得差不多了,下官再按律处置。”
“越权?”
我冷笑一声,“周大人当京兆府尹五年,难道不知‘京畿之内,有案必查’是圣上定下的规矩?
当年大皇子的人在坊市打人,你都敢做笔录,如今不过是些嫌疑人,倒怕起越权了?”
他垂眸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朝堂局势复杂,下官不敢妄动。”
“不敢妄动,还是不想妄动?”
我步步紧逼,“周大人十八岁在扬州治瘟疫,敢顶着同僚的压力烧了半个城的疫区;
三十岁查粮仓亏空,敢把扬州知府的亲眷送进大牢;
四十五岁破连环杀人案,敢在常州府衙前斩了那个老秀才——当年的周显,可不是个‘不敢妄动’的人。”
这些话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周显的指尖终于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抬眼时,眼底的浑浊似乎散了些,多了几分锐利:“王爷翻下官的旧账,是何用意?”
“我只想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在怕什么人?怕到连京兆府的职责都敢忘。”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下官只是稳重行事,并无他意。”
“那徐大海呢?”
我忽然提了这个名字,见他瞳孔猛地一缩,便知猜对了,“通济行的徐大海,你认识吧?他背后的神秘人,你也认识,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强装的平静。
周显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握着茶盏的手紧得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博古架上的青瓷瓶映着他苍白的脸,竟有了几分狰狞。
清儿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道:“周大人,那神秘人是谁,你若说了,侯爷或许能帮你。”
周显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先是震惊,随即又被恐惧覆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被堵在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侯爷……莫要再问了。”
“莫要再问?”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可知徐大海做的是什么勾当?手上沾有多少大夏子民的鲜血!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的幕后之人,你知不知道?
你与他背后的人有交集,如今又包庇嫌疑人,若真查起来,你这京兆府尹的位置,坐得稳吗?”
他依旧闭着眼,脸色从白转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发间,竟显得有几分狼狈。
我等着他的回答,可他只是沉默,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我知道,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愿说,是不敢。
那个神秘人,定然是他惹不起的存在,甚至比当年的大皇子、比被废的太子,还要让他恐惧。
清儿走到我身边,轻声道:“夫君,或许我们该给周大人一点时间。”
我看向周显,他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看来今日是问不出结果了,但他这副模样,已经给了我答案——徐大海背后的人,确实和他有关,而且这关系,远比我想的更复杂。
“周大人,”我转身往门口走,“你好自为之。你若不及时提供消息,难免会被灭口,你要想一想玉王爷府的事情!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那些嫌疑人的审案卷宗。若是没有,我便只能进宫,请父王亲自问问你了。”
走出内堂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茶盏落地的脆响。
回头看了一眼,周显依旧坐在那里,背影佝偻,像瞬间老了十岁。
清儿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眼底有担忧,也有了然——这潭水,果然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