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少女心事总是春(2/2)

周慧慧像接过圣旨一般,双手接过那卷用报纸包裹着的画轴,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梦。巨大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崇拜与感激的复杂情感在她心中激荡。她再次抬起头,目光掠过怀中这承载了她崭新形象的画卷,最终落回到周振华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画得棱角分明、却依旧难掩儒雅气的脸上。振华叔平日里话不多,总是沉静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可他却有着这样一双巧手和一颗玲珑心,能洞察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美好。不知为何,就在这秋阳暖照、微风拂面的院子里,少女的心湖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双颊,使她脸上刚刚褪去些许的红晕,再次鲜明地泛起,比刚才因为兴奋而产生的红霞更浓、更烫,一直蔓延到白皙的脖颈。

她慌忙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掩饰着瞬间的慌乱,低声道:“谢谢振华叔,谢谢红梅婶子!我……我太喜欢了!我这就拿回家去给我爹娘看看!” 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快去吧,让你爹娘也高兴高兴!” 高红梅慈爱地拍拍她的肩膀。

周慧慧抱着画轴,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小院。篱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但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遗落了一小瓣在那洒满秋光、有着柴木清香和笔墨清芬的院子里。

怀里的画轴贴着胸口,似乎能感觉到纸张下那个笑靥如花的“自己”的温度。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上了村子后面那条通往小山坡的安静小路。坡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和野菊花,在秋风中摇曳。她找了一处平整的草地坐下,四下无人,只有天高云淡。

她再次迫不及待地,却又极其轻柔地展开画卷。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斑驳地洒在画面上,画中的“周慧慧”在光晕里仿佛活了过来,那双含笑的眼,似乎正与她静静地对视。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画上的每一处细节——那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的眉眼,那晕染得恰到好处的脸颊红晕,那衣衫的褶皱,那青石的纹理……振华叔是怎样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的?他作画时,是不是就这样一直看着自己?想到那天下午,自己坐在溪边石头上,努力保持着姿势,偶尔抬眼,总能撞见振华叔沉静专注的目光,那时只觉得是画家在观察模特,此刻回想起来,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少女的心事,总是如春日的野草,悄无声息地萌发,一旦有了合适的阳光雨露,便疯狂滋长。在此之前,周振华对她而言,是村里有学问、会画画的“振华叔”,是温和的长辈,是红梅婶子可靠的男人。她敬佩他,尊重他,带着一点对文化人的天然向往。可此刻,这幅画像像一把奇特的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察觉的情感之门。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微妙悸动的眼光,去重新审视记忆里的周振华。

她想起他低头劈柴时,额角滚落的汗珠和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想起他坐在窗前看书时,那专注的侧影和偶尔蹙起的眉头;想起他谈起古代画家和诗词时,眼里闪烁的、与平日不同的光彩;甚至想起他偶尔沉默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周围庄稼汉不同的、淡淡的忧郁气息。这些原本寻常的印象,此刻都被那幅画像镀上了一层别样的光芒。

“他笔下的我……原来在他眼里,我是这个样子的吗?” 周慧慧喃喃自语,脸上又开始发烫。画中的自己,美好得让她自己都心生怜爱。而这种美好,是经由周振华的手和眼,被发掘、被塑造、被定格下来的。这种认知,让她对周振华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和依赖感,混杂着少女初开的情窦和对成熟男性才华的倾慕。

她在山坡上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小心翼翼地卷好画轴,抱在怀里,慢慢往家走。一路上,她都在想着心事,连路边熟人的招呼都听得有些恍惚。

回到家,爹娘看到画像,自然也是赞不绝口,直夸周振华手艺高超,把闺女画得跟仙女似的。周慧慧听着爹娘的夸赞,心里甜滋滋的,却又有一丝隐秘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甜蜜和羞涩。她把画像暂时挂在了自己小屋的墙上,对着它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这幅画不仅仅是一幅画像,更像是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和振华叔才懂的、关于美好和发现的秘密。

从这天起,周慧慧去周振华家的次数,似乎无形中多了起来。有时是借口送点自家种的青菜,有时是去找高红梅学做针线,有时甚至没什么明确的理由,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地就拐向了那个有着篱笆小院的方向。她依然恭敬地叫着“振华叔”、“红梅婶子”,但眼神里,却多了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东西。她会更加留意周振华的一言一行,会因为他一句随口的夸奖而开心一整天,也会因为他偶尔的沉默而暗自揣测。

秋意渐深,落叶纷飞。少女的心事,也如这秋色般,层林尽染,斑斓复杂,带着淡淡的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的愁绪。那幅画像,静静地挂在墙上,见证着一个少女如诗般朦胧的春天,正在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