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孤独(2/2)
“你是……我们存在的证明!!!”
凯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脑海里炸开。
约拿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
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咸涩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味道。
证明……证明什么?证明你们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证明我是个需要同伴用命来换的废物?!
他在心里疯狂地嘶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剧烈的颤抖再次席卷了他,比之前在车站时更加无声,也更加绝望。
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挤压着他的肺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了。
彻彻底底的,一个人。
这一夜,漫长如同在冰冷的深海中下坠,没有尽头。
……
当第二天的天光再次透过窗户,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积尘的地板上时,约拿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是干涸的泪痕和雨水混杂的污迹,眼眶深陷,蓝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站起身,关节发出僵硬的“咔哒”声。
他开始默默地收拾。
他走到莉莲女士的工位前,从抽屉里找到了她总是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巧的皮质包。
他打开它,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小瓶、纱布和银针,还残留着淡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
他拿起一枚样式简洁的银质耳钉,那是莉莲平时戴的,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右耳垂上。
他走到老查理的书桌前。
那副摔碎了镜片、又被老查理自己用胶质小心翼翼粘合起来的水晶眼镜,就放在一堆凌乱的图纸和零件旁边。
镜片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破碎的蛛网。
约拿拿起眼镜,用袖子轻轻擦拭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地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他走到汉斯队长的办公桌前。
抽屉里,放着那把样式老旧的碎发火铳。
这是汉斯队长早年使用的武器,后来换了更先进的转轮手枪,但这把旧枪他一直留着,说是纪念。枪身带着岁月的痕迹,木质枪托上甚至有深深的握痕。约拿拿起它,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冷。
他撩起外套下摆,将它插在了腰后的皮带上,冰凉的枪管贴着皮肤。
他走进薇薇安的小房间。
里面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平整,书桌上放着几本小说。
他找到了那条她经常用来束头发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发带。
他拿起它,仔细地、一圈一圈地,系在了自己的左臂上,靠近手肘的位置。
至于巴顿,他的东西在当年牺牲后就已经处理了。
约拿只在客厅的墙上,取下了那张有些泛黄的照片。
他将照片小心地收好。
最后,他背起了“无畏者”。
这样……
他摸了摸右耳的银钉,感受着臂上发带的束缚,内袋里眼镜的轮廓,腰后火铳的冰冷,以及背上巨剑的重量。
就像你们……还在一样。
自欺欺人。
他离开了事务所,没有锁门。
或许,他潜意识里还期待着,某一天,会有人再次推开这扇门。
他在城外找到了一处安静的山坡,视野开阔,可以远远望见维尔卡斯。
雨水依旧在下,太阳在云层后时隐时现,泥泞的土地吸饱了水分。
他沉默地开始挖掘。
泥土混着雨水,冰冷粘稠。
他挖了五个坑。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
甚至没有标记。
他将莉莲的医疗包放入第一个坑,老查理的常看的书放入第二个,汉斯的怀表放入第三个,薇薇安的小说放入第四个。
每放下一件物品,他都停顿片刻,雨水打在他的背上,顺着棕发流下。
最后一个坑,空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最终,他还是用手,将泥土推了回去,掩埋了那个空洞。
他直起身,看着那五个微微隆起的、被雨水不断冲刷的土堆,心里一片空白。
他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浸透全身,久久没有离开。
风掠过山坡,吹动他湿透的衣角和棕发,吹动左臂上那抹褪色的蓝。
背上的“无畏者”沉默着,像一座黑色的墓碑。
接下来,该去哪里?
回罗伊斯和玛丽那里?
不。
约拿几乎是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攥紧了拳。
不能回去。
斯派克死了,但他不可能一个人坐出这么多事情,他之前只是一个序列五,他背后肯定有势力,那个‘信徒’途径,那个降临失败的邪神……这一切根本没结束!
超凡的世界是漩涡,是深渊。我已经失去了所有战友,不能再……把灾祸引到他们身边。
让他们在教会的庇护下,以为约拿·亚尔莫已经死了,和维尔卡斯的其他遇难者一样,消失在那个夜晚。让他们过上平静的生活,抚养孩子……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一股混合着苦涩和决绝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里?
维尔卡斯已经是一座空壳,一个巨大的坟墓。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沉寂的城市,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孤寂感,如同这无尽的雨水,将他包裹。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就在这空虚几乎要将他吞噬时,一个身影,一句话,刺破了记忆的迷雾!
那个占卜家!在之前的事件中,于灵界偶然遭遇的、神秘而强大的存在!
他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那意味深长的话语。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去找他!他一定知道更多!知道‘信徒’途径,知道斯派克背后的秘密!
目标是——首都,歌兰!
那个占卜家最后消失的方向,以及他言语中隐约透露出的信息,都指向了那座北方帝国的权力与神秘中心。
而目的……
约拿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蓝色眼眸深处,燃起了纯粹的杀意。
所有‘信徒’途径的人……
他在心中,一字一顿地,立下了血誓。
有一个算一个……我会找到他们,清除他们。
斯派克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这条亵渎生命、以众生为祭品的途径,必须被连根拔起!
为了汉斯,为了老查理,为了莉莲,为了薇薇安,为了凯,也为了巴顿,为了所有因这条途径而惨死的无辜亡魂!
他最后望了一眼维尔卡斯,望了一眼罗伊斯和玛丽所在的大致方向,将所有的眷恋、不舍与温柔,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用冰冷的岩石封存。
他转身,大步走下山坡,泥水溅在他的裤脚上。
他再次回到城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个曾经给予他温暖和第二次生命的家。
街道依旧死寂,昏迷的人们尚未苏醒。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里面静悄悄的,罗伊斯和玛丽应该也处于昏迷中,被教会安置在某个安全的角落。
他没有去寻找他们。
他走到客厅,将自己身上积蓄的所有金镑和银币,仔细地清点,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在了客厅那张他们一起吃饭的桌子上。
这些钱……希望能让他们以后过得好一点。
他默默想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罗伊斯,玛丽……还有未出世的小家伙……再见了。永别了。
他转身,没有丝毫停留,离开了这个他曾经视为港湾的地方。
他来到了维尔卡斯边缘的蒸汽列车站。
由于城市的异状和封锁刚刚解除,车站空无一人,只有一列列如同沉睡钢铁巨兽般的火车静卧在雨中,蒸汽车头偶尔泄露出细微的白色雾气。
他没有车票,身上的钱也全部留给了罗伊斯和玛丽。
他看了一眼那列标着“通往歌兰”字样的、锈迹斑斑的货运蒸汽火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和雨痕。
扒火车……
他在心里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真是……够落魄的。凯那家伙要是知道,肯定能笑上一年……
动作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凭借着序列七“狂战士”带来的强悍身体力量和控制力,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火车冰冷、湿滑的金属车顶。
雨,依旧在下。太阳在云层缝隙间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柱。
寒风吹拂着他湿透的棕色头发,冰冷刺骨。
右耳的银钉在风中微微晃动,反射着微弱的光。
左臂上那抹蓝色的发带,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背靠着沉重却莫名亲切的“无畏者”,在车顶上坐了下来,眺望着远方那被雨幕笼罩的、通向未知与复仇的、漫长而冰冷的铁轨。
雨,一直没有停。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