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林婉儿来信(2/2)

一股淡淡的墨水清香钻进鼻腔。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两张稿纸,纸页洁白,上面是熟悉的、隽秀而有力的钢笔字。

是林婉清的笔迹。

【张汉玉:】

【见字如面。北京比星城冷,但研究所的暖气很足。我已安顿下来,并正式加入了‘了资料,找到一篇贝尔实验室关于‘汉明码’的内部文章,它的纠错原理和你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实现方式更精巧。我已经为你复写了一份,随信附上。】

他从信封里,倒出了另外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是用复写纸印出来的蓝色字迹,画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逻辑图和公式。

这不只是一封信。

这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强迫自己看回信纸的最后一段。

【钱教授问起了你,那个提出这个设想的星城工学院的学生。我告诉他,你是77年的高考状元。】

【他说,这样的人才,应该来北京。】

【我也这么觉得。】

【来研究所的手续,李响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只要你点头,院里可以立刻发调函。】

信的最后,是一个简单而直接的问题,像一把锥子,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张汉玉,你在等什么?】

没有落款,只有这句问话。

【哗啦——】

风吹过,信纸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冰冷的触感从后背传来。

“你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轰鸣。

他眼前浮现出两幅画面。

一幅,是在明亮、干净、温暖的实验室里,林婉清和一位头发花白的钱教授站在一台巨大的计算机前,指着复杂的图纸,回头问他:“你觉得呢?”

另一幅,是在尘土飞扬的打谷场上,王小花端着一盆浑浊的脏水,站在轰鸣的柴油机旁,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对他说:“我怕你回不来了。”

那本关于汉明码的论文,和那盆能洗去他手上油污的脏水。

北京的康庄大道,和王家屯泥泞的田埂路。

林婉清的问句:“你在等什么?”

王小花的哭腔:“你还会记得王家屯吗?”

【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才是光明的未来?

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信纸。

光滑、洁白的稿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想起父亲从家里寄来的信,那种用最便宜的草纸写的信,纸页又黄又脆,上面总沾着烟叶的味道和泥土的痕迹。

他想起王小花那双因为干农活而布满薄茧的手。

根。

“我的根在这里。”

他对王小花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可这封来自北京的信,却像一把锋利的斧子,要斩断他的根。

他缓缓地,极其珍重地,将那封被他捏皱的信和那几页论文重新叠好,塞回信封。

然后,他将信封放进了自己上衣最里面的口袋,紧紧贴着胸口。

信纸的棱角硌着他的皮肤,一边是冰冷的现实,一边是滚烫的理想。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