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灵之雀（2/2）

但无论如何，想象终归只能是想象，只有经历了过程才能得出结果。一个字“干”就是了。

他将这些设计画成图纸，并逐一申请专利。

专利受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白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专业打印专利文件的小店地址。亚龙按照地址傻傻地顶着寒风疯狂骑车一个多小时到城市北部的一所大学宿舍，找一位在家开办个人打印业务的博士打印专利申请书，再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返回窗口递交申请书。很多年后，直男亚龙才想起，路边很多打印店，他却多次跋涉如此距离，只是为了照顾与专利申请窗口人员有勾连关系的打印小店的生意，给他们送钱。当时，只要能够顺利申请专利，让他干什么都可以。

专利申请要经过一年半的时间才能审批下来。其间，他便不停地设计，并动手将很多设计制作出模型。

四周都是司空见惯的陈旧物件，没有给人带来刺激让人兴奋的东西。这是一个多么好的空白的创新空间呢，于是，便有了奇思妙想的有趣的塔钟。

塔钟的外观像一只高耸的白塔，结构分为外壳与内胆两层，外壳四周规则地以45度角分布成串的孔洞，里面嵌套一只可以紧贴外壳旋转的内胆，内胆上有时间刻度，由底部的匀速减速机带动旋转，使内胆的时间刻度透过外壳的孔洞显示时间。

设计完图纸，他四处搜集制作材料。到王府井工艺美术用品商店购买了图纸圆筒，将其截取一半，作为外壳，用硬纸板量体裁衣制作内胆，在上面精细地绘制刻度；找到旧的马蹄表，拆卸外壳，嵌入内胆底部作为塔钟的动力。

亚龙将完工的塔钟摆放在书桌上，站在两步开外端详。它的圆顶颇像一只天文台的外壳，整体又像一只灯塔，当它从容不迫地运转起来，又像一位从深远的过往时空走来的未来时空机器人。他确定，这个完全不同于表盘-指针式的时间显示器是一件世间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杰作，必将折服那些专于猎奇的科学迷。

看到设计杂志上的日本举办世界设计大赛消息，便毫不犹豫地填好参赛报名表，将塔钟包装好，给大赛组委会寄了过去。评审又要几个月的时间，他便将其抛之脑后。

玩具袋鼠——育儿袋里的小袋鼠随着母袋鼠头部的移动而摇摆，可以疏导小朋友的好奇心，培养专注力、动手协调能力，联想和触发母子情深，也是一个互动的好玩意儿。

还有，富于设计感、美感、机械感，行程自控的开屏孔雀——“灵之雀”，其灵感来源于国庆节街头的百花造型。那些由鲜花塑造的孔雀形象绚烂多彩，只是尾羽不能开合摆动。亚龙以杠杆机构原理设计可以自如开合尾羽的孔雀。用木块雕琢出孔雀头颈，用一次性木筷作为尾羽骨架；运动部件用长螺栓与螺母组成丝杠-螺母组，用从电动小汽车上拆下的减速电机作为驱动力。当电机带动长螺栓转动时，嵌在木头滑块中的螺母带动尾羽支架折叠或展开，使铺展在支架上的花色细绸布抖动开合，同时，机械的摩擦声又像是孔雀的轻声鸣叫，仿若孔雀真的在边唱歌边缓缓地开合尾羽。轻触型开关控制着螺母行程，整个机构精巧、灵敏、漂亮，尽显艺术美感和机械动感。

灵之雀可以做成掌中玩具，桌上摆放的工艺品，也可以做成室外大型动感造型艺术。自然，这又是一件必然列入专利申请名单的制作，也还是要经过专利局长时间的审核。

其间，对灵之雀的期待最为强烈。根据专利法规定，如果某项技术发明或设计获得了专利，则其专利保护期从提出专利申请的日期算起。所以，亚龙在灵之雀的专利权获批之前就开始了推销活动。

这么好的东西，他希望能够与无数人共享，同时也可以换来一些回报。但同时，仍需小心谨慎，以防辛辛苦苦设计制作的杰作被剽窃。

那时，自由市场上各种假冒伪劣商品肆虐，只要是百姓喜欢的，或者某些一时畅销的商品出现，市场上很快就会铺天盖地冒出来无数仿品和奇怪的变种，其外观形态更加奇美多变，功能更加多样、可靠，甚至大大超越原商品设计的初衷。在工艺品与玩具界，这类现象更加层出不穷。仅就看似朴实无华的六色魔方，就被无数小厂家玩得变幻多端，单色块变成花色图案、方块直角变成润滑的圆角，甚至方块变成了多边形，方块组合成了变形蛇。

亚龙到市场考察，站在工艺美术商场柜台前，想象他的灵之雀亭亭玉立于多姿多彩琳琅满目的艺术品当中，美丽的尾羽开合自如，引得中外嘉宾纷纷驻足观看，发出啧啧赞叹之余。好奇的外宾会动手操作自主控制尾羽的孔雀，激动之余买下一件如此富于中国特色的纪念品，作为送给家人的礼物。亚龙又去站在自由市场小商品柜台前，想象着他的灵之雀在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玩具当中犹如鹤立鸡群，引得购买酷玩的中小学生们趴在柜台目不转睛地观瞧，有零花钱的小朋友会一起凑钱买一件，作为送给老师的礼物。

王亚龙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同时，也做好准备面对最坏的结果。

亚龙看到很多小东西标签上的产地都位于南方，尤其集中在义乌。南方市场的开放程度远远高于北方市场，南方人的思想开放程度、头脑灵活程度和操作能力也远胜于北方人，总装配分厂邢皓多次南下寻找机会就是一个生动的例证。自己能否在这里打开市场，还是极大的未知数。

他精心制作了一只包装箱，在外面贴上设计的商标。经过在城市多个地方的考察，最后带着作品去了坐落在护城河边大厦里的蓝白孔雀艺术世界，向公司负责人推荐他的作品。那位戴着黑边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问亚龙要做什么，亚龙说要与公司合作制作和销售这个漂亮的作品。

亚龙打开包装，演示孔雀开合美丽的尾羽。

负责人叫来设计部的一位梳着马尾辫、蓄着小胡须的小伙子，小伙子说，东西虽然做的较为粗糙，却是挺有创意，这个东西在市场上没有见过，也许会有人感兴趣吧。

中年人再次问亚龙的想法，亚龙说，双方可以合作开发此产品，按照一定比例利润分成。同时，说明产品有专利权保护，可以将仿冒产品拒之于市场之外。

中年人好像没有经历过如此合作方式，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公司既没有此类合作先例，也无资金投入这块工作，不会有人做这类事情，抱歉无法与亚龙合作。亚龙感叹，在如此接近目标的一个场所碰了一鼻子灰，这应该是自己在邢皓向往南方的例证基础上简单地又平添了一笔而已。亚龙感觉像是被人从大厦里给扔了出来，灰溜溜地拎着他那在外人看来一文不值的专利产品无奈地走开。

获得专利证书的那一刻，他感到满足。付出的劳动得到了国家权威机构的认可，证书给了他沉甸甸的承诺，他的设计有创意，有价值，不能随意仿制。虽然它们没有立即转变为金钱，但智慧又不能与金钱随意地等价交换，智慧不屑于低下它高昂的头。

他坐在大厦前护城河边的台阶上，有一个瞬间，他产生了将自己精心制作的专利产品一下子丢到河里去的冲动——既然这么凝聚着创新精神和劳动心血的东西如此遭人嫌弃，那它就是一个无用之物，留它何用？应该让它随着流淌的河水一路向东奔赴大海，不要再与之见面，尽管在此之前河水会流经无数的关卡，但河水向东而去就可以让亚龙的心随着灵之雀东去。但是，嗅着黑乎乎的河水泛出的臭气，亚龙没有抛出手中精致的包装盒，他不愿自己的心血被臭水淹没，就像不能让洁白的衬衫被溅上泥污一样。十年前，他与同事到无锡参加汽车技术年会，会议之余游历在街巷中，总是被一股金属锈蚀与机油的腐臭混合的怪味儿所干扰。在经过一座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石桥时，看到河中浮动着各色油花的黑水缓缓流淌，令他惊诧不已，毕竟这是一座具有三千年历史、久负盛名的历史文化名城，如今却被数不清的大大小小工业企业包围，其中那些不负责任和心存侥幸而随意排污的企业作贱了这座城市的美好形象。不曾想，就在自己所在的同样有三千多年历史和多朝古都的文化名城，河水也被污染得发出腐朽的气味。可见，现今要保持城市内外环境的纯净如此不易，更不必说一个人要保持内心的纯净是谈何容易。但是，在一切被摧毁之前，目前还能够做到自我纯洁和保护自己的创作不被玷污，他还不能将自我随意抛弃。

创意发明鳞片被持续擦亮，焕发出令人愉悦的智慧，穿透迷雾，时时闪耀红宝石般的光彩。

专利权是一道对创造发明强有力的保护屏障。金色的“专利鳞片”被随意放置在背上，因为它可以为任意一个领域的创新技术服务。之所以是金色，是因为亚龙还是寄希望于它早晚能为自己带来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