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生存(2)(2/2)

事情发展正如亚龙所想那样,好像一切是安排好了的,为了他而安排,在恰当的天地人三才皆备之时,如期而至。

这天,亚龙正在整理客户学校项目文件,金艳突然来到他身边,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衣袖就往外走,“王老师,快来,伍佳雨需要你!”培训部主任元媛和信息部主任尹丘都诧异地抬头看着揪扯着的两人,脸上露出不屑的坏笑。

亚龙一脸疑惑地跟着金艳来到办公室,见伍佳雨脸色又红又紫,颤抖的手将手机放到办公桌旁的茶几上,急匆匆地悄声对亚龙说:“王总,求你帮帮忙,我前天跟你说的那所南方学校,本来该与他们签合同了,今天这个办公室的副主任汪老师打来电话,非要我们给他们发送一份详细的项目说明,其实我们之前早就将所有文件都给了,现在还要。你作为咨询师,从专业角度与他沟通一下吧。”

事发突然,亚龙不知原委,感觉有些措手不及,就像有人遭遇到猛烈攻击,丧失抵抗之力的节骨眼儿,自己被拉到前面顶了上去。但公司利益当头,没有退路,也只有冒险一试。他硬着头皮坐到茶几旁椅子上,点开电话声音外放,对方狂放的声音传到了走廊。

亚龙向电话那头的汪主任问好,简要自我介绍,询问对方需求。电话中传出的是位男性一种居高临下训话的豪横语气,近乎毫无遮拦的吼叫:“快把你们的项目详细介绍给我发过来,啊,没见到你们的具体项目介绍,我怎么知道你们要做什么?我怎么决定要不要做你们的项目?……”

亚龙一下子被激起了斗志,他亮开嗓门,用只有在讲台上才使用的高亢音调向对方说明:之前伍老师发给学校的项目介绍已经全面地说明了工作内容,给所有学校发送的也都是这一版本,如果再具体的内容就是在项目实施过程中要用到的具体文件了,那些文件暂时不能提供。

电话中仍旧是咄咄逼人的气势,喊叫着,“我怎么知道你们专家能力水平?你们能做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啊,保证工作质量?你们需要证明给我看,你们拿什么证明?啊,怎么证明?……”

亚龙继续与电话对吼:简述iso9001国际质量标准基本概念与学校建立质量管理体系的主要过程,这些内容在项目介绍文件里都有具体说明;强调公司二十年里已积累的二百多所学校客户,客户在网站上给出了积极反馈;咨询专家几十年作为校长、教务教研负责人的经验资历与咨询实践案例,在业界几乎无与伦比。

双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高昂的对话之声从办公室蔓延至走廊,在整个公司回荡。

最后,汪主任承认他还没有仔细查看伍老师发给学校的项目介绍。亚龙用缓和的语气说:“汪主任,请您在看完文件和公司网站相关介绍之后,看还有什么疑问可以再联系伍老师做进一步沟通。请您和学校领导放心,公司二十多年的业界口碑是一件件成功案例的累积,再难的问题,这些曾经担任过校长和教学主任的专家们也可以通过望闻问切给学校做出定制化解决方案,并逐一按照合同落实。”

待对方挂了电话,伍老师递上来一张面巾纸,亚龙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浸着汗珠。他轻舒一口气,感觉终于消解了对方的锋芒,也没有辜负同事对自己的信任。

伍老师说:“王老师辛苦啦,咳,你就是厉害,就应该这样治一治这样霸道的人!现在,有钱的是爷,但是我们再没钱也不能为了拿到项目而低三下四的。”

金艳附和着,“就是,也就是一个办公室副主任,那么大脾气,如果总是这样以后就更不好打交道呢,先给他一个下马威,不能惯着他这毛病,也让他别太拿自己当作上帝了。”

亚龙用纸巾轻沾额头汗珠,无奈地说:“唉,你们今天这样子叫我过来堵枪眼儿,实在太突然了,我连一秒钟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以暴制暴了。”他又苦笑一下说:“俗语讲‘与疯子对骂,自己也变成了疯子’。但是,现在,我们还不得不把对方视为‘尊贵的’客人,要尊重客户的行为习惯,入乡随俗,理解他,陪伴他——也许他刚刚承受了领导的训诫呢,或者是背着学生家长投诉,需要一个出口爆发一下,那么,我们帮助他发泄一下也是服务的一项附加价值啊,呵呵。”

金艳说:“王老师厉害之处就在于善解人意,从不同角度看待同一件事。我们只想着让对方不要那么嚣张,老老实实开始合作。王老师是疏导对方,与对方共情,让他心服口服。”

亚龙知道,两位女同事这样说是在帮助自己从刚才亢奋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也附和着和他们聊几句:“从大的范围讲,我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但愿如此,哈哈,”亚龙傻笑一下,接着说:“就当作是这样吧,不,确实是这样的——我们都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在教育行业做着教书育人崇高的事业,发生什么事情,大家要相互谅解,在一个领域工作。这个世上,除了那些被包养的金丝雀,没有谁是容易的。”

“我们太不容易了!”伍佳雨说:“身处cbd核心区,在中国最高档的写字楼群包围之中,这些大厦中精英荟萃,不少人都年收入百万以上,我们在这些高楼的脚下,做着崇高的事业,但与这些精英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亚龙说:“是呀,现实就是如此。其实,那些高耸入云的大厦里的每一处利益滚动的场所,也都会有类似唐僧取经四人组合般的人群汇聚,既有精明强干的骁勇战将,也有混吃混喝的大小混混儿,从外表上看起来,他们每个人都一样神采奕奕的。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大厦脚底下的,吃苦耐劳地工作,却朝不保夕,每个月收入无着,这多少有一点儿不可思议。我们的老校长们一生兢兢业业为教育事业干了一辈子,培养了成千上万的知识青年,桃李满天下,这些年青人有的可能还会成为行业的栋梁之材,我们这些专家自己到头来还仍然像是一个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继续耕耘在无边无际的田野上,每天在土里刨食,种着粮食却朝不保夕吃不饱。”

亚龙又将话题引回来,“好了,今天与学校的联系还是有成效的,伍老师继续跟进与学校联系吧,看对方下一步安排,如果还是那样近乎歇斯底里的,我们也要想办法疏导对方,帮助他宣泄出来,这样才能捋顺关系。”

“我还是犯怵啊,王老师。”伍佳雨皱着眉头嘟囔着,“万不得已时,还得请王老师出马啊,嘻嘻。”

王亚龙走出办公室,刚才双方的喊话余音仍然在耳边缭绕,他很少以这样的高亢声调与人对话,今天也算是顺便宣泄了一下。踱步到走廊尽头窗前,眺望远方。在中国尊的脚下,大裤衩的一旁,又有一组新的灰色钢铁框架悄然冒出头来向上生长。

灰色的“生存鳞片”被安置在背上——生存是一份对社会、对家人和对自己的责任,有些人叼着金饭匙出生,从未考虑过生存问题;有些人不得不将生存作为一份人生重大责任放到后背上,一直背负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