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实习与祸根(2/2)
婷婷说:“结婚需要好多钱呢,我们又没钱,只能简单地,不能像你当初那样办那么隆重的婚礼。”可以看出,婷婷在想着转移话题,“这不,前天大线停车,这个月奖金可能又要泡汤了。”
于是,大家又开始分析生产事故与奖金之间的关系。
婷婷认为,无论如何,这次事故的结果是与自己所在电器组的配件有关,估计自己也脱不了干系。苏畅忿忿不平地说,要扣奖金也绝对不能扣婷婷所在的电器组,是总装配线的小刘取件搞错了,轮到大线上的工人装配时又没有认真检查,就应该归咎于总装配线工段,怎么说也不是电器组的责任。
大刘则对事情背后的原因更感兴趣。他右手托着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线,嘻嘻笑着说:你们说的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问题的关键是原本负责取件的项小花,她不辞而别,没有交代好工作,也可以说是擅离职守,不然怎么会出错?最最关键的还有那个勾引她的邢皓那个老王八蛋,如果要追究最后的责任,邢皓应该对这起事件负全责,都是他这个混蛋惹的祸。
小江说:“小刘倒是说了一些小花的情况。”接着,便开始讲述小花私奔前后的过程。
为便于看到事件全貌,这里结合其它渠道来源的有关情况一并呈现。
项小花自小深得父母的关爱。很小时,父母就常带她去郊游、划船、爬山,父亲还在护城河里教会了她游泳。父亲是总装分厂的质量检验员,与工友和厂领导也都有不错的关系。他常带领试车班到各种地形环境驾车测试,走遍了许多省区市,很是辛苦,有时还在野外风餐露宿。十个人的试车组,每次外出测试新车型,他挑选出的四五个人组成的试车组里总有邢皓。邢皓对前辈的恭敬,干活的勤快和对工友的粘合作用让项师傅感到少不了这么一个帮手。
项小花的父亲经常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述各地有趣的风土人情和多姿多彩的环境地貌,还常给她带回来一些精巧的玩具。小花经常在梦里跟随父亲游历那些让人充满了美好幻想的遥远的地方。
上初中时,父亲在一次赴外省试车过程中因意外事故离世,小花与母亲悲痛欲绝。
母亲是工厂幼儿园的老师。工厂答应母亲的请求,同意接纳小花在高中毕业后进入工厂接父亲的班。
起初,小花听从母亲的安排进入幼儿园学做幼教老师。热爱体育运动,擅长游泳和跑跳的小花高兴地领着小朋友做游戏,带着他们又跑又跳,孩子们看腻了奶奶级的老师们,很喜欢跟随这个充满活力的漂亮老师。但不久,小花就开始感觉有用不完的劲憋在身体里,无处发泄。虽然喜欢孩子们,但时间长了,看到同事们在吃饭时聚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的扯来扯去,总是感到自己如同橡皮筋一样被反复抻拉着,既疲惫又厌倦。她知道,这不是纯粹体力上的疲惫,更多是精神上的疲惫与厌倦,其中还有对失去父爱的伤心和失落。她没有向母亲吐露心声,以免引起母亲再度伤心。
有一天,她偶然倒班休息,到工厂里闲逛散心,不知不觉中来到父亲曾经工作过的总装分厂。她悄悄溜进厂房,在总装流水线旁静观工人们手脚并用地忙碌,此起彼伏的工业交响曲回荡在高大宽阔的厂房里,那高昂的乐章忽如狂风呼啸,忽如战场上激战的枪声,听得她精神焕发。这样敞亮的轰鸣令她一下子释放了心中的郁闷。工间休息时,男女青年说说笑笑放声歌唱时,她也禁不住跟着唱出声来。
小花直接找到孙厂长,请求来分厂做装配工。同时,恳请母亲同意。第二周,小花就顺利地站上了轰轰烈烈的汽车生产一线。经过短期培训和试用,她很快融入工作环境,熟练掌握工作技能,和工友们配合默契。
尽管总装配线多数工位以男性为主,但也不乏女性操作工,比如小花所在的线束安装工位,“女性能顶半边天”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两天之内,小花与小刘、婷婷和小江就成为了好朋友,她们成了总装配分厂的四大美女。其中三位美女已名花有主,新来的小花自然令分厂的年轻人垂涎。
大线上来了一位年轻美女这样的信息转瞬间传遍整个分厂。不分性别的宽松蓝色工作服没有能罩住项小花窈窕的身姿,天然面白唇红端庄秀丽——那时女孩子还鲜有使用口红的,引得没有女朋友管的年轻人都蠢蠢欲动;有几对儿同在一个分厂的年轻人,则女孩子暗示男朋友要老实点,不要胡思乱想。
试车班里,曾经跟随项师傅走遍大江南北的邢皓,鬼鬼祟祟多次从总装线旁经过,向小花的工位张望。终于在某天的工间休息时展开攻势。
邢皓向小花说明她岗位工作的重要性:如果没有小花规范和精准的操作,整车将不能合格出厂,如果万一有任何隐患,哪怕车辆出了厂,也可能会在路上出现故障,甚至车毁人亡的重大事故。
邢皓还叮嘱她要注意自身安全,做好劳动防护,始终要戴着劳动布手套,避免受到意外伤害。他还时常给小花带来新手套,让她手上总是戴着完好无损的手套。
邢皓语重心长的话语让小花仿佛又看到了父亲曾经兢兢业业地工作,想到可能是偶然的马虎大意导致的意外事故夺走了父亲的生命。为了不让任何隐患从自己手中溜过,给别人造成新的伤害,小花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工作。她在邢皓的身上仿佛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她用心倾听邢皓的每一句话,将邢皓的叮嘱牢记在心间,将责任心落实到工作中去。
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们在邢皓与小花的旁边,装作漫不经心,却随时都在竖着耳朵偷听他们在嘀咕什么。被铿锵的噪音反复震颤的耳膜令他们难以听清那两人的窃窃私语。
总之,他们眼见着这个三十多岁,已经结婚多年精瘦精瘦还有些驼背的尖嘴猴腮的红脸家伙,在与小花对话一周后,两人便开始一起到食堂吃午饭,下班后一起去外面下馆子。这种事情从未在工厂里发生过,事情变得很是奇异。那时,对于奇异事件,人们都怀有一份好奇、畏惧和无名的敬意,并由于没有相关经验而不知所措。大家对该事件偶有议论,但并没有谁去干预。那些认为自己本该是事件主角的年轻人,自己没有本事参与其中,只能羡慕嫉妒恨。
两个月后的某个早晨,两人突然一同消失不见了。
现在说起来,尽管是好朋友,小花与几个好姐妹也并未过多说起关于邢皓的事情。只有几次,当大家问起时,小花才信誓旦旦地说邢皓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子汉,让她想起了父亲,有时会有一种冲动,想跟着这个男人走遍大江南北,让听者目瞪口呆。
现在,这个冲动终于变成了现实。直到此时,小花的母亲还被蒙在鼓里。
那天早晨,小刘按照头一天下班时小花的嘱咐前往电器组取线缆。
头天晚上,小刘听小花讲得头头是道,很是明白。小刘想,只是取些零件,这个非常简单,就应了下来。但经过一晚睡眠到第二天上班时,小刘推着小车到电器组,面对一捆捆一束束各色线缆时就有些犯懵了。电器组负责预先完成线束的基础准备工作,包括固定好线束两端的接线卡子。由于加工设备的设计限制和考虑到工作效率,两端的卡子要分别固定——电器组将上午要用的线束一组组梳理出来,先固定一端的卡子之后,再掉过头来固定另一端的卡子。每次项小花来电器组取线束,验收、运输和在总装配线上的装配操作都一气呵成。但小刘那天实际取走的是只固定了一端卡子的线束,另一端还未加工完成,产品一放到工位上就被工人装到了车架上。结果,迫使全分厂人员跟着加班返工,魏婷婷担心奖金被扣,而婷婷的男朋友小苏为婷婷打抱不平。
车窗组里五人的午间聚会接近尾声,小江讲述着工友王姐提供的故事版本,婷婷做了部分补充,但她们谁也不知项小花和邢皓的去向,这成为大家此刻的一份遗憾。众人推测,那两人也许正在飞驰的火车上,也许正在摇荡的轮船上,总归,应该是在浪漫幸福爱河之中吧。
但这样的幸福会持续多久,会有怎样的结果呢?大家陷入了沉默。就像多年之后大家都熟悉的一句广告语,一切皆有可能吧。
桃色新闻带来的“警示鳞片”放在脸颊上,与艺术鳞片相接——一个人的脸面还是挺重要的,此外,虽然情爱是俊男靓女心之所向,但惊世骇俗的两性关系壮举也要考虑可能带来的后果,如果给别人带来灾难,这样的任性是否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