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观察(2/2)

吕段长右手甩着手套,不停地拍打在左手手掌上,好像工头儿在甩着一根不够长的藤条。亚龙心中为自己的这种闪念而小有不快,他知道,吕段长是为自己好,也是在正常履行职责。

吕段长看着王亚龙,好像在想如何使这个冥顽不化的家伙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

王亚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被迫重复刚才对方可能没有听清楚的话。

吕段长有些严厉地说:“你的好奇心怎么就那么强呢?技术改造还用不到你,孔厂长和技术股的工程师们研究了那么多年都还没有结果,别说你刚来分厂就要出什么新鲜花样儿。总装分厂马上就要试制新车型了,安全稳定是首要任务,谁都不希望出什么幺蛾子,懂吗?像你这样到处乱逛,不仅是自己不遵守劳动纪律,还会扰乱其它工位工作秩序,让重要工位操作工人分心,影响安全生产,如果出了劳动事故,你担待得起吗?你还会连累我和一系列有关人员,关键是可能会耽误分厂生产任务的完成。”

亚龙想,吕段长话里说到了“研究了这么多年”,不知他话里是否带有一分嘲讽,无论如何,这也充分说明分厂技术工作正是需要突破的时候,更需我等年轻人奋发图强做出点什么实用的好东西来。但是,他后面提到的那些由于个人的不安分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这分明说的是蝴蝶效应嘛,这套连环反应不是没有可能,所以,吕段长防患于未然的做法也是无可厚非啊……同时,他看到老汪蹲在那里,沾满黑油的双手摆弄着一个破损的黑乎乎的密封圈,与设备组的几位老师傅在讨论着。

“我告诉你啊,别的组也反映情况,你不但影响人家驾驶室装配工作,还有其它组的人员到我这里告状,这样不行啊。赶快回组里去。别想那么多,那些事情跟你没关系,先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再说其它的。”

亚龙答应着,乖乖地拉着小车往回走。

他想起老汪手上沾着的油污。那天跟着老汪从人事科来分厂报到的路上,他还对老汪手指甲缝里的黑色污垢感到难受,现在看着老汪手举着从电机上拆下来的零件,指导工人更换机油,给出要替换的密封圈的型号,此刻对老汪产生由衷的敬佩。

想起美术馆的那幅大幅馆藏油画《父亲》,画中老农如沟壑纵横的苍老的脸上沁着汗珠,龟裂的大手端着一只水碗,指甲缝里黑黑的。那次,他在画像前伫立了许久,周围寂静无人,感到内心持续的震撼。天下的父亲都有几分相像。

老汪当然达不到那么样的高大形象,但这就是劳动人民,沉浸在劳动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光荣和高尚的,都值得尊敬。

亚龙曾有几次冲动,还想借故再到流水线各处去“微服私访”考察环境,但一想如果那样,无疑是与吕段长开展了游击战,成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如此挑战倒是真没有这个必要。而且,既然已经大致了解了流水线关键工艺情况,接下来更多地是消化已有信息,开始构思创新。

他不再脱岗、串岗。干完活,会花一些时间整理组内的工作区,尽量使环境井井有条。在大家聊天的时候,曾悄悄拿出纸笔,试图勾画设备改造结构图,但感觉所处环境场合反差太大,为避免引人反感,便收起纸笔,在头脑中构思。

下班后,他才又来到大线和几条分装流水线,独自在那里徘徊。抬头仰望天车,低头摸摸高架流水线的链条,晃动一下注水机的龙头,蹲下来左右观察高架流水线与低架流水线的衔接构造等等。有时,他也会到其它分厂和车间看看。

其实,整个工厂分为东西两大区域,中间被一条繁忙的大马路分开(那时,人们还习惯于管道路、公路等统称作马路,尽管已很少见到畜力车上路,只有在炎热的夏季才偶有马车载着西瓜停在路边叫卖),马路有上行下行共四条汽车道和两条自行车道。总装配分厂位于马路西侧,东侧是驾驶室分厂。驾驶室分厂的工作条件较为艰苦,冲压机旁的工人们,操作过程类似机械动作,几百吨甚至上千吨位的冲压机每次冲压大型工件都震得地面颤抖;焊接车间里,工人操作点焊机火花飞溅,有较强的电磁辐射、强光刺激和烟尘污染,这些会导致眼睛与呼吸道受损;在喷漆车间封闭的喷漆室里,工人像航天员那样从头到脚穿戴全副武装的防护系统,但还是容易导致呼吸系统问题。

东区的生产管理也处于较原始的状态,生产出来的驾驶室焊接总成码放在厂房内外,那些未涂装油漆的驾驶室,边边角角积存的雨水已经被新生的锈迹染成棕黄色;已经涂装了暗红色底漆或天蓝色面漆的驾驶室总成覆盖着新落的灰尘、顶着黄色和绿色的树叶。

亚龙心想,我们离杂志图片上那些发达国家汽车厂的生产过程差着十万八千里啊,这样生产出来的产品质量根本与人家无法相提并论。

考察了东区之后,亚龙觉得目前自己能做的还是集中于总装配分厂内部。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脚下的每一步都是万里长征必不可少的过程。于是考察的重点仍围绕着分厂内的本职工作。

一天,下班后吕段长经过关了灯的流水线,走过亚龙身边时说,“从远处黑乎乎的看不清,走近来果然是你。别瞎看了,忙一天够辛苦了,早点回家吃饭休息吧。”

“好嘞,谢谢段长关照!”亚龙嘿嘿笑着应着。如果真有调皮捣蛋的家伙如此冥顽不化,可能会与领导干起仗来。

学会以柔克刚消融误解也是必备的鳞片一张。纤尘不染的白色“消融误解鳞片”就随便贴在身上什么位置吧,因为误解总是不期而遇不知出现在何时何地,就随它在身上四处游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