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回归(2/2)

“与日本公司合资谈了五六年了,引入新车型实际动作也已三年有余了,前面一系列商务谈判、技术转化都是铺垫,现在,终于要落地了。落到哪里?就是落到咱们分厂。”老孔轻轻敲着桌面说。

“其实,涉及到我们的工作很多,装配工艺、零部件匹配、整车质检和试车等等。

“汽研所和配套科之前做了很多工作,可是问题还是很多。汽研所这帮人都是学英文的,一开始,连日文图纸都看不明白,后来招聘了翻译小费,但是,小费只是一个翻译,又不懂技术术语,老蒋——汽研所所长一看就知道翻译的资料驴唇不对马嘴。后来小费学习技术术语,汽研所工程师学习日文,总算用半年时间搞明白图纸和工艺。

“接下来,又全国各地去找关键零部件配套厂家。他们考察了一遍现有配套厂,很多都不行,达不到日本标准。汽研所又不同意配套科提出降低标准的意见。配套科倒是愿意去开发新的配套厂,但是汽研所说不放心,自己去全国各地跑,自己那些工程师又不是很熟悉配套厂的那些套路,还是需要和配套科一起去跑配套厂家,结果仅是配套零部件就花费了两年时间。他们还要反复试产,再从中筛选。这其中,汽研所和配套科与全国各地数百家配套厂的纠葛就不说了。”老孔叹口气,继续说。

“总之,现在给新车配套的零部件还有不少问题,汽研所和配套科还没有达成一致,有些需要在整车试车中才能确定。所以啊,这都是遗留问题,这些遗留问题,最后还是归结到我们这里。

“你看吧,无论如何,如果整车出了任何问题,总厂首先还是会找我们问责,汽研所和配套科也都会各有说辞。”

老孔扭头看着老曹,问:“老曹,你认为这次试产安排怎样?”

老曹大手搓着下巴上的胡子茬,看看老孔又瞅向孙厂长,沉静地说:“新车咱们之前也试产了几次,无非这次是消化的日本技术。原来咱们怎么干还基本怎么干就成。

“老孔说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是,新车嘛,都是首次吃螃蟹,哪怕我们再精心准备,再小心翼翼也会出现无法预见的问题,遇到问题解决就行了呗。小日本儿的技术是先进,可是他们也是人,设计产品也是为人服务,无非就是设计标准更高,设计更人性化一些。我们的试产过程也是一个学习过程,边试产边学习边进步。老孔给我们做好技术方面的支持,如果有装配工艺方面和检验标准方面的问题,及时给我们解释清楚,或者及时反馈给汽研所和配套科。

“我们自己首先打好配合,然后,如果确实有不属于我们的问题,或者有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再去向总厂汇报,看是属于汽研所或配套科谁负责的内容,再去分头解决。”老曹信心满满地说。

老孔点头,说:“生产方面就是这样,我安排技术股做好准备,技术方面的问题,老曹直接找我,我让技术股提供全力支持。”

两人一齐看向孙厂长。老孙双手交叉握在一起,说:“好吧,明天上午召开工段长会议,你们说明一下生产计划,布置生产任务,做好各项准备工作。”

“好了,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分别看看两人。

老孔也像老孙那样将双手交叉握在一起,说:“关于新车测试,要提前准备。我有种预感,不知对不对,我感觉邢皓不可靠,不是说他人不好,是他跑出去两个月刚回来,心思还没落下来,还被小花和他自己老婆牵扯着,心思不可能完全落在工作上。再有,还有一种可能,他可能留不住。”

老孙用手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问:“怎么说?”

“邢皓,人聪明能干,看上的女人,说干就干,说拐出去就拐出去。他试车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不是我们厂里工人一般的见识可以相提并论的。他曾经……”老孔刚想说,邢皓跟他谈起过几次深圳、珠海改革开放的节奏和如火如荼的生产生活令他振奋。老孔为了避免造成对同事和朋友告密的嫌疑,没有直接说出口。

老孔改口说:“这两年南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乡镇企业和私人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快速成长。就说汽车相关企业,也是相继崛起,零部件配套厂、制造厂办得如火如荼。经常看到路上行驶着没见过的品牌汽车。

“那边的汽车市场有个特点:路上跑的车两极分化,一类是本地出产的车,一类是进口车。虽然说吧,那些本地的汽车看着质量不咋地,但是,地方政府支持本地企业,地域保护严重。人家的车价格便宜,有的比咱们同规格的汽车便宜三分之一,甚至接近便宜一半。所以,其它品牌的汽车要进入那里的市场就会比较难,除非,个人有钱,就是要用高质量的车,那就是另一类——高质高价的进口车。日本的车是最常见到的。

“话说回来,如果我们的车,现在看,无论是从外观还是内在质量,如果都能达到或者接近日本原装标准,那么,我们的车在全国各地,包括南方卖个好价钱还是很有市场很有希望的。”

老孔继续说:“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想说,有些情况我们必须要提前想到,要有应对方案。我们需要邢皓,其实,南方有那么多比我们条件待遇更高的企业渴求他这样的人呢。邢皓这小子,头脑灵活,想到什么事说干就干,我就担心他哪天突然就又不见了。”

老孔用拳头轻敲桌面,接着说:“我倒不再担心他再拐走哪个小姑娘,我担心他只身跳到其它企业去。我们本来缺少有经验又能干肯干的试车人员,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就会釜底抽薪,对我们很不利。汽研所需要一系列相关测试数据,如果不能及时准确得到这些数据,新车正式投产就会难以按照计划实现。

“曾经,在海南试车场,天气炎热,好几个家伙偷懒,在场地跑了十几圈之后,就将车开到没人的地方,用千斤顶把车抬起来,在后桥垫上砖头,后轮离地,用树枝杵在油门踏板上让车轮空转,他们人躲到树荫底下睡大觉去了。后面要跑的几百圈都是这么糊弄的,里程表显示的都是虚数。

“这样的偷懒方法还有不少,这样怎么能够拿到精确的数据?这帮兔崽子就得有人跟着监督,还得懂车,不能让他们给糊弄了。

“邢皓不会这样偷懒,他会监督他们。但如果他一走,就会是个挺大的损失。如果耽误在我们这一环,就无法向杨总交代。现在,我最担心的是试车的环节。所以,所以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那个年代,多数人会在一个单位的某个岗位安稳地度过一生,通常这也被看作是一种幸福的人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单位就是职工的家。如果惹出了大麻烦,有家难回,不仅个人会感到像一枝飘移不定的无根浮萍那样心中惴惴不安,也会给单位带来烦扰和麻烦。如果寻求稳健发展,则需要有埋得深扎得稳的根基护佑。邢皓的根基不可谓埋得不深扎的不稳,但他自己将根拔起,还能否恢复元气,不得而知。

将棕色“根基鳞片”覆盖在十只脚趾甲之上——根基扎在大本营,即使走遍天南海北,根基鳞片也会指向大本营,带着主人如期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