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滑州驿(1/2)

滑州驿馆坐落在黄河南岸二十里处,是北上出京后的第一个重要驿站。本朝制度,驿馆分水陆两路,滑州驿兼而有之,因靠近黄河渡口,往来官员、军报、贡使络绎不绝,规制比寻常州县驿馆大了许多。三进的院落,前堂后舍,马厩车棚一应俱全,高墙深院,在雨夜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崔?一行抵达时,已是戌时三刻。雨势稍歇,转为细密的毛毛雨,天地间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黄河水特有的、淡淡的腥浊味。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汉子,姓韩,早已接到公文,带着两名驿卒在门前恭候。灯笼的光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一团,照着众人满身泥泞,也照见驿丞脸上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下官滑州驿丞韩奎,恭迎崔安抚、叶观察。”韩奎躬身行礼,声音平稳,“热水、饭食、房舍皆已备妥,马匹自有下人照料。只是……”他顿了顿,抬眼飞快扫过崔?身后那些神情精悍、带着兵刃的随从,“今日驿中尚有他客,是河北转运司的一位押纲官及其随从,宿在东跨院。恐有惊扰,还请安抚、观察见谅。”

押纲官?河北转运司的?崔?心中一动。转运司掌一路漕运、钱粮,正是他此行要重点查访的衙门之一。这“偶遇”,未免太巧了些。

“无妨,公事所需,各安其分便是。”崔?语气平淡,抬步向里走去,“韩驿丞,劳烦带路。”

驿馆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霉味、马粪味和劣质熏香的古怪气息。青砖地面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光滑,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廊庑曲折,偶有值夜的驿卒低头垂手立于角落,阴影拖得很长。

叶英台落后崔?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沿途每一处转角、每一扇窗牖。孟川已指挥手下接手了驿馆几处关键门户的防卫,与原本的驿卒混杂布岗。周同、卢俊峰则亲自检查崔?和叶英台下榻的正房与厢房。

正房是驿馆最好的上房,位于二进院落正中,颇为宽敞。一明两暗的格局,明间待客,暗间寝室。家具皆是半旧的榆木,擦抹得还算干净。周同仔细检查了床铺、桌椅、茶具,甚至掀开地砖查看,又试了试窗户插销,确认无误,才请崔?入内。

“大人,隔壁厢房已为叶大人收拾出来,一墙之隔,若有动静,顷刻可至。”周同低声道。

崔?点点头,脱下湿透的披风,自有驿卒送来热水、干净布巾。他简单擦洗,换了身干爽的常服,龙泉剑依旧悬在腰间。叶英台也回房换了衣裳,依旧是利落的玄色劲装,未多停留,便来到崔?房中。

“东跨院那边,方才我让手下兄弟装作路过,瞥了一眼。”叶英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可闻,“约莫七八人,都是精壮汉子,穿着转运司的号服,但脚步沉实,眼神警惕,不像寻常押运钱粮的胥吏。他们的车马停在院中,用油布盖得严实,看不出所载何物。驿丞说他们是三日前到的,因前方渡口风大浪急,暂泊于此。”

“三日前……”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院落和淅沥的雨丝,“也就是我们受命北上的消息传出后不久。从汴京到滑州,快马加鞭,三日可至。他们在此‘滞留’,倒像是专程等候。”

“要查吗?”叶英台问。

“不必打草惊蛇。”崔?摇头,“他们若真有鬼,见我们到此,必有动作。我们以静制动。孟川的人在外面,你的人盯着东跨院。今夜,恐怕不会太平。”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驿卒送晚膳来了。四样小菜,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几张胡饼,一壶村酿。菜色寻常,倒也干净。送膳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驿卒,手脚麻利,摆好饭菜,垂手退到门边,低眉顺眼。

崔?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小兄弟,在驿馆当差几年了?”

小驿卒似乎没想到大官会跟他说话,愣了一下,忙躬身答道:“回大人,小的来驿馆才半年多。”

“哦?半年。可还习惯?这驿馆平日里,都住些什么人?”

“习惯,习惯。平日里多是过往的官爷、信使,偶尔也有商队包下院子。像今天这样,两边都有贵客,倒是不多见。”小驿卒答得流畅,眼神却有些闪烁。

“东跨院那几位押纲官,你可曾伺候?他们人可和气?”崔?夹了一筷子青菜,状似随意地问。

“伺候过两回茶水。人……人挺和气的,打赏也大方。就是……就是不怎么出门,饭食都是送到房里。”小驿卒道。

“嗯,辛苦你了,下去吧。”崔?挥挥手。

小驿卒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在撒谎。”叶英台冷冷道,她一直注意着小驿卒的呼吸和肌肉的细微变化,“说到押纲官时,他心跳加快,眼皮微跳。而且,他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茧,是长期握刀或持弩留下的,不是一个普通驿卒该有的。”

崔?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看来这驿馆,从上到下,都不太干净。韩驿丞太镇定,小驿卒又太紧张。这顿饭菜……”

“我已验过,无毒。”叶英台道,“但他们若想动手,未必在饮食。”

两人快速用了些饭食,并未多言。饭后,周同进来收拾,低声道:“大人,孟川在外面发现点蹊跷。马厩里咱们的马,有几匹似乎有些焦躁不安,喂的草料里,他闻着有股极淡的怪味,不像是寻常草料。已经换了咱们自带的豆料。”

“知道了。让大家今夜警醒些,分两班值守。你和卢俊峰守在外间。”崔?吩咐。

夜色渐深。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瓦片,噼啪作响。驿馆内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晃,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崔?和衣躺在榻上,龙泉剑放在手边。他闭着眼,却没有睡,耳中听着风雨声,也听着驿馆内外一切细微的动静。外间,周同和卢俊峰呼吸平稳悠长,但崔?知道,他们也醒着。

子时前后,雨声中,忽然夹杂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咯吱”声,像是陈旧的木头在承受压力,又像是瓦片被极轻地踩动。

崔?睁开了眼。

几乎同时,外间传来周同一声短促的低喝:“谁!”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锐响和沉闷的撞击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