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湾故事:岁月里新变化(2/2)
赵家的老二赵富贵脑子活泛,在镇上开了家布庄,起初只是个小铺子,卖些粗布。他会说话,待人热情,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干脆把铺子开到了县城,雇了两个伙计,卖起了绫罗绸缎,成了水井湾第一个在外经商的有钱人。他每年回来几次,都会给乡邻们带些城里的稀罕玩意儿,给孩子们带玻璃珠、花头绳,给老人带城里的糕点,还自掏腰包修了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铺上了碎石子,走起来平稳多了。
陈家的儿子陈铁去了南方学铁匠活,三年才回来。回来后就在村口开了个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他打出来的农具,锄头锋利,镰刀耐用,犁耙结实,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买,生意好得很。
水井湾渐渐热闹起来,盖新房的人家越来越多,青砖瓦房代替了土坯草房,看着越来越像样。路上的行人多了,孩子们的笑声也多了,连村口的老槐树都像是更茂盛了些。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乡邻们之间的关系悄悄发生了变化。以前大家聚在晒谷场,说的都是地里的庄稼、家里的琐事,笑声爽朗;现在聚在一起,话里话外总带着些攀比,谁家的房子盖得大,谁家的钱赚得多,谁家的孩子有出息,语气里少了些真诚,多了些复杂。
这天下午,日头有点西斜,晒谷场边的阴影拉得老长。陈老五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刚走到自家地头,就看见赵富贵带着两个伙计,正在他家和赵家相邻的地界上丈量,几个工人正拿着铁锹挖地基,眼看就要挖到他家的地里了。
“住手!你们干啥呢?”陈老五急了,扔下锄头就冲了过去,指着赵富贵的鼻子问,“赵老二,你凭啥占我家的地?这地界儿清清楚楚,老辈人就定下的,你眼瞎了不成?”
赵富贵穿着件绸缎褂子,手里摇着把折扇,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叔,这不是占你家地,我就是想把院子扩大点,盖几间厢房放货物。这几分地,我给你五两银子,够你买好几亩好地了,划算得很。”
“你有钱了不起啊?”陈老五气得脸红脖子粗,胸膛剧烈起伏着,“这地是我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埋着我爷爷奶奶的骨头,给多少钱都不卖!你赶紧让他们停下,把土填回去!”
“五叔,话别说这么难听。”赵富贵收起折扇,语气也硬了起来,“我现在做生意忙,日进斗金,哪有功夫跟你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不就几分破地吗?我给你十倍的价钱,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要脸?你占人家地还有理了?”陈老五气得浑身发抖,捡起地上的土块就要扔过去,被旁边的伙计拦住了。
“我告诉你,这地我要定了!”赵富贵瞪着眼,声音也高了八度,“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让开,拿了钱走人;不然别怪我不客气,我认识县里的官老爷,到时候把你抓起来,你都没处说理去!”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引来了不少乡邻。大家围在旁边,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上前劝。以前大家有矛盾,找个长辈出来说道说道,说开了就好了;可现在赵富贵生意做得大,在镇上、县里都认识人,听说还跟县太爷的小舅子喝过酒,大家都有点怕他,怕惹祸上身。
廖老实正好教完私塾回家,路过这里,看见这架势,赶紧上前劝架:“别吵了,都是街坊邻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话好好说,犯不着动这么大肝火。”
“廖大哥,你来得正好!”陈老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拉着廖老实的胳膊,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你来说说,他赵老二是不是太欺负人了?这地能随便占吗?”
赵富贵瞥了廖老实一眼,嘴角撇了撇,语气带着些不屑:“廖大哥,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管好你那几个儿子,别到时候惹了麻烦,我可不管。”
廖老实皱了皱眉,脸色沉了沉:“富贵,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一个湾子住着的,谁还没求着谁的时候?当年你家刚开布庄,缺钱进货,还是陈老五把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借给你了,你忘了?现在日子好过了,就翻脸不认人了?有啥问题解决不了的,非要闹成这样?”
赵富贵被说中了旧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依旧嘴硬:“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钱我早就连本带利还了。现在我忙着呢,没功夫跟你们耗。”他说完,不再理廖老实和陈老五,转身对伙计说:“接着挖,出了事我担着!”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绸缎褂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时还恶狠狠地瞪了陈老五一眼。
陈老五气得直跺脚,指着赵富贵的背影骂道:“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借钱给你!”骂着骂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眼里涌上了泪水,满是委屈和无奈。
周围的乡邻也纷纷议论起来:
“这赵老二也太不像话了,有钱就欺负人。”
“可不是嘛,以前多好的一个娃,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唉,人有钱了,心就变了。”
廖老实站在原地,看着赵富贵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气呼呼的陈老五,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想起几年前大家凑钱给自家买母猪的事,想起王树根家出秀才时的热闹,想起赵家媳妇给孩子补衣裳的温暖,心里一阵发酸。
他觉得,水井湾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股子淳朴的、热乎的、让人心里踏实的味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和疏远。
日头渐渐落下去了,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晒谷场上的人慢慢散去,只剩下陈老五一个人,蹲在自家的地头,望着那片被挖开的土地,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