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黄泥巴落裤裆(2/2)

他预料到事情可能不会完全顺利,甚至做好了内田失手、需要自己出面善后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来自东京的第一通问责电话,语气会如此直接、如此严厉,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切割的意味。

“阁下,”岩井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此事我正在调查。

现场情况复杂,可能有第三方势力介入……”

“内田龙一的尸体就在现场!和皇协军的人死在一起!”次长打断他,声音拔高,

“李宝琏生死不明!

派遣军司令部已经闹翻天了!

他们直接向大本营和外务省同时提交了抗议照会,指控你的‘私人行动’严重危害战区稳定,可能引发伪军大规模哗变!

岩井君,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硫黄岛之后,帝国需要的是稳固后方,不是让你为了一己私怨,去捅马蜂窝!”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岩井英一脸上。

派遣军果然反应激烈,而且直接捅到了最高层。

更让他心寒的是,外务省这位上司,没有丝毫维护之意,反而将“私人行动”、“一己私怨”的定性直接抛了出来。

“阁下,内田出现在那里,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人栽赃……”岩井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借口苍白无力。

“够了!”次长厉声喝道,“岩井英一,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岩井公馆的机关长。

立刻停止一切职务,交出所有印信、密钥和核心档案。

公馆事务,暂时由派遣军司令部派人‘协助管理’。

你本人,收拾东西,搭乘最快一班船回东京,向本部详细报告你的‘失职’行为!

这是命令!”

电话被重重挂断,忙音如同丧钟,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岩井英一握着话筒,僵在原地。

窗外,上海滩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

解除职务。

即刻返回。

接受调查。

几个字,像八根铁钉,将他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没有军事审判的轰轰烈烈,没有公开申饬的沸沸扬扬。

只有这来自内部的、冰冷的行政命令。

但这比任何公开惩罚都更彻底,更屈辱。

这意味着他数十年经营,在上海构建起的庞大情报网络、人脉关系、乃至个人权威,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将像一个罪犯一样被押解回东京,面对无尽的盘问、冷眼和可能更糟糕的下场。

“私人行动……一己私怨……”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疯癫的弧度。

是,他是为了私仇。

可难道他儿子的命就不是命?

难道他岩井英一为帝国效忠多年,连这一点宣泄愤怒的权利都没有?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在乎的从来不是某个中国人的死活,甚至不是他岩井英一的感受,他们只在乎“稳定”,只在乎那些伪军还能不能当炮灰!

愤怒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他毕竟是个老牌特务,极度的羞辱和愤怒之后,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恐惧和疑惑慢慢浮了上来。

内田怎么会死?

内田龙一是他手下最顶尖的“清道夫”,心狠手辣,经验丰富。

对付李宝琏和几个护卫,本应是手到擒来。

就算李宝琏有所防备,带着精锐,以内田的身手和准备,也不该落得横尸现场的下场。

更蹊跷的是,现场还有第三具不明身份的焦尸。

那是谁?

李宝琏怎么会跑掉?

内田的任务是灭口。

以他的风格,绝不会留下活口。

李宝琏一个养尊处优的军官,是如何在内田和两个帮手的围攻下,受伤逃脱的?

那排水口的痕迹和纽扣,是真的仓皇逃命,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

梅机关……春平太郎……

野田少佐在电话里隐约提到,梅机关最初给出了“黑市交易火并”的结论,试图轻描淡写。

春平太郎那个家伙,一向和自己不对付,表面客气,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这次他最先控制现场,难道真的只是“疏忽”,没发现内田?

还是说他发现了,却故意隐瞒,甚至暗中做了什么,导致内田失手、李宝琏逃脱?

这个念头让岩井英一悚然一惊。

他想起春平太郎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甚至有些谦逊笑容的脸,想起梅机关近来越发难以捉摸的行事风格。

如果春平太郎并非表面上那样忠于帝国,如果他和那个神秘的、总能在关键时刻搅动局势的“第三方”有联系……

不,这太疯狂了。

春平太郎是梅机关长,地位崇高。

但内田的死,李宝琏的失踪,现场的古怪,以及派遣军和外务省如此迅速、如此一致的抛弃他的态度。

这一切背后,似乎真的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巧妙地拨弄着。

他猛地冲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里面最机密的几份文件。

关于他暗中调查“黑市主人”的零星线索,关于一些无法解释的情报泄露事件的记录。

甚至包括他儿子出事前后一些可疑的、指向不明势力的蛛丝马迹。

他将这些文件迅速塞进一个准备好的皮包里。

他不能就这么回东京。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或者比死更难受的囚禁与审问。他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在背后算计他!

他按响了铃。

进来的是他真正信任的、仅存的几个老部下之一。

“岩井君?”部下看到岩井惨白而狰狞的脸色,吓了一跳。

“我们被出卖了。”岩井英一的声音嘶哑而决绝,“东京的命令下来了,要我滚回去。

但我不能就这么走。

你听着,立刻去做几件事:第一,动用我们最后的、独立于公馆档案的秘密渠道,查内田最后两天接触过的所有人。

特别是和谁有过联系。

第二,秘密监视梅机关,尤其是春平太郎的贴身副官和行动队长,我要知道他们这两天去了哪里,见了谁。

第三,给我们在派遣军司令部里那个‘老朋友’递个暗信,问他,司令部到底掌握了多少‘现场证据’,除了内田的尸体,还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部下脸色凝重:“机关长,这太危险了!一旦被司令部或梅机关发现……”

“照做!”岩井低吼,眼中布满血丝,“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找到翻盘的证据,揪出真正的黑手。

要么……就等着在东京的监狱里烂掉!快去!”

部下不敢再多言,匆匆领命而去。

岩井英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不会坐以待毙。即便被剥夺了职务,即便成了弃子。

他岩井英一在上海经营多年,总还有些东京的老爷们不知道的底牌和藏身之处。

他要像一条受伤的毒蛇,潜伏起来,用最后的力量,去咬出那个害他至此的元凶。

如果真是春平太郎。

如果背后还有那个神秘的“黑市主人”。

岩井英一的手指紧紧抠着窗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