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梦境(2/2)
场景又是一变。这一次,是在一个阳光明媚、布置雅致的房间里,不再是铺天盖地的红,而是温馨的日常。他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他笨拙而又无比小心地抱着,心中充满了初为人父的奇异柔情和巨大的责任感。他走到床边,对着靠在床头的人影,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看,我们的孩子……多像你。”
床边坐着的人,是他的夫人。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婴儿的脸颊,动作充满了母爱。她的身影比之前清晰了些,能看出穿着家常的素雅衣裙,体态优美。可是,她的脸,依旧隐藏在光影交错的暗处,模糊不清。他只能听到她发出一声轻柔的、满足的叹息,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幸福与安宁。
梦境的节奏开始加快。他看到他们一同在庭院中散步,看到她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看到他们偶尔的争吵与很快的和好……四季更迭,岁月流淌。夫人的身影始终陪伴在他身边,与他分享着生活的点点滴滴,悲欢喜乐。她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她的声音如此熟悉,她的气息如此让他安心。可偏偏,她的脸,永远是那团看不透的迷雾,一个最亲密却又最陌生的存在。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间安静的房间内。窗外是飘零的落叶,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迟暮的气息。他坐在床沿,紧紧握着床上人枯瘦的手。床上的人,是他的夫人,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但握着他的手却依然有力。
她似乎说了什么,声音苍老而微弱,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直达灵魂的平静与满足。慕容白在梦中努力去听,终于,那几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
“……此生……能与你……生同衾,死同穴……是我……最大的……幸福……”
话音落下,那一直笼罩在夫人脸上的、纠缠了他整个漫长梦境的浓雾,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倏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露出的,是一张容颜。
虽然沾染了岁月的风霜,眼角有了细纹,鬓发染了霜白,但那清丽的眉眼,挺秀的鼻梁,总是微抿着透着一丝倔强又偶尔会绽放温柔笑意的嘴唇……赫然是——苏婉!
不是年轻时明艳的模样,而是历经沧桑、与他携手走过一生后的模样!那眼神里的宁静、满足、与看向他时毫无保留的深情,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震撼!
“婉儿——!”
慕容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的动作瞬间撕裂了腰腹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顾不上这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梦境中最后一幕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苏婉那张布满皱纹却无比清晰的脸庞,和那句“生同衾,死同穴”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
他大口喘着气,茫然又急切地环顾四周——依旧是济世堂的厢房,窗外是真实的阳光,空气中是真实的草药味。刚才那漫长的一生,那些喜悦、期盼、陪伴、直至临终的誓言……都只是一场梦?
可那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心头发烫,眼眶酸涩。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因为听到他刚才那声惊悸的呼喊和闷哼,有些急切地快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净的衣裙,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左手手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手掌也裹着厚厚的纱布。她的头发简单地挽着,未施粉黛,但那双总是清澈明亮、此刻带着明显担忧的眼睛,却一下子攫住了慕容白全部的视线。
是苏婉。
她走到床边,看着慕容白惨白的脸色、额头的冷汗和因为剧痛而微微扭曲的表情,眉头立刻蹙起,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慕容白?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我去叫林先生!”
慕容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张与梦中那张苍老容颜重叠又截然不同的、鲜活而年轻的脸。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轰然交汇,那些生死边缘的携手与牺牲,那句“保护自己的女人”的嘶吼,那场漫长梦境中无声的陪伴与最终的誓言……所有复杂汹涌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里面有震惊,有恍然,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炽热而澎湃的情感。
苏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更多的是担忧:“你……你倒是说话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慕容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伸向苏婉。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苏婉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慕容白的手,最终轻轻落在了她苍白的脸上。他似乎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温热,那份为了他而不顾一切抓住刀刃的决绝。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嘶哑而清晰的声音,带着梦魇初醒的恍惚,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确认:
“婉儿……”
这一次,不再是梦中无意识的呼喊,而是清醒的,真实的,带着千言万语,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