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xs7.com 第61章 举杯消愁愁更愁(2/2)

同一片月光下,相隔不远的济世堂后院,慕容白所在的那间临时养伤的小屋内。

窗扉也半开着,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气息吹入。慕容白没有点灯,就着月光,靠在床头。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酒葫芦——这是他从林安特意藏起来、准备用来配制某些药酒的存货里,“顺手”摸来的。里面是辛辣却带着药香的烧酒,林安说过他重伤未愈,严禁沾酒。可他今夜,心里堵得慌,就想喝上一口。

仰头灌下一小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带来一阵灼热感,却也仿佛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和烦闷。他拿着酒葫芦,目光也投向窗外那轮同样的残月。

逃婚,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任性也最不后悔的决定之一。被慕容家从族谱除名,他早有预料,也坦然接受。那是他为自由付出的代价。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劫富济贫,虽然危险,却也自在。直到那次失误,差点害了无辜的秦掌柜等人,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侠义”有时多么鲁莽,背负的责任远非想象中简单。接受六扇门陆惊羽的“五年之约”,潜伏在归云客栈,既是为了赎罪,也是一种变相的约束与成长。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过往抛在脑后,习惯了“小白”这个身份,习惯了清水镇的平淡日子。可苏婉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将他刻意深藏的过去和内心的愧疚,全部炸了出来。

苏婉说,他的父母很想他,父亲后悔了……这些话,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痛他。是啊,父母何错之有?他们是真心疼爱他,寄予厚望,为他铺好了世人眼中最光明的坦途。慕容家是名门,规矩是多,束缚是重,可那份优渥的生活、家族的庇护、父母的疼爱,难道不是真实的吗?他为了自己所谓的“自由”和“理想”,一走了之,留下年迈的父母面对流言蜚语和失望痛心。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自私又任性的孩子。

他甚至不敢细想,这些年父母是如何度过的。母亲身体不好,会不会因为思念他而加重病情?父亲在族中,是否因此承受了更多压力?

“我真是个懦夫。” 慕容白对着月光,自嘲地低语。不仅是对父母,对苏婉也是。

他害怕见到苏夫人。不仅仅是因为尴尬,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因为他当年的逃婚而蒙受非议、对他必然心存芥蒂的长辈。他该说什么?道歉?解释?感谢她女儿的救命之恩?哪一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害怕看到对方眼中可能流露出的失望、愤怒或鄙夷。那会让他无地自容。

他又想到了苏婉。第一次见面时,隔着屏风那模糊的身影和清泠的声音,他就知道,这是个极好的姑娘。知书达理,聪慧有主见,并非那种唯唯诺诺、只知依附的闺阁女子。其实……很对他的胃口。如果他不是那么执拗于逃离家族的枷锁,如果他不是那么幼稚地认为只有“江湖”才是真自由,或许……他们真的可以成为一对相敬如宾、甚至琴瑟和鸣的夫妻。

可他选择了逃。留下她一个人,去承受那些指指点点和流言蜚语。行走江湖时,他不是没听过那些关于“苏家大小姐被人逃婚”的闲话,每每听到,他都选择绕道而行,或者充耳不闻。他用“江湖逍遥”来麻痹自己,假装那些伤害不存在。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懦弱和自私?

直到这次,她身陷险境。他几乎是本能地冲出去救她。看到她被打伤,被绑缚,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和倔强,那股想要保护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冲动,强烈到他自己都惊讶。为她挡刀,为她拼命,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而她呢?那个看起来清冷骄傲的大小姐,竟然会用手去抓锋利的刀刃,会扑上来为他挡下致命一击,会在绝境中说“死能同穴也挺好”。她的勇敢,她的决绝,她的……情深义重,都深深震撼了他。

那个漫长的梦境,最后浮现出她白发苍苍却温柔满足的面容,还有那句“生同衾,死同穴,是我最大的幸福”,醒来后看到真实的她站在床边……那一刻,心中某种一直模糊不清的情感,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他喜欢她。或许比喜欢更多。这份感情里,掺杂着愧疚,掺杂着感激,掺杂着钦佩,更有着纯粹的、被她这个人本身所吸引的心动。

可是,现在的他,有什么资格去谈喜欢?一个被家族除名、背负着六扇门约定、身份尴尬、连自己都管不好的“前”侠盗、现跑堂。而她,是省城官宦家的千金,即便有过尴尬的过去,也依旧身份高贵,前程似锦。他们之间,横亘着门第、过往、以及他无法回避的懦弱与错误。

“明月呀明月,” 慕容白举起酒葫芦,对着那轮清冷的残月,仿佛在敬酒,又像是在祈求,“你能将我的烦恼都带走吗?或者……你能将我内心想对她说的话,告诉她吗?”

他想告诉她,对不起,为当年的逃婚,为这些年她因他而受的委屈。

他想告诉她,谢谢你,谢谢你的勇敢,谢谢你的……挡刀。

他想告诉她,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不是出于愧疚或感恩,而是真的,很喜欢。

可是这些话,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也照着她。同一片清辉下,两个被命运重新缠绕在一起的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怀着各自的烦忧、愧疚、心动与迷茫,在这个深秋的夜晚,一同失眠了。夜风呜咽,仿佛在低声诉说着那些难以言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