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没有师门,没有来历,像根浮萍。(2/2)

他知道她的医术来历奇特,却从没听她这样说过。

“没有师门,没有来历,像根浮萍。”

苏芷转过身,面对他。

墙头的火把光在她脸上晃动,苍白,眼睛却亮得灼人,像烧着两簇幽蓝的火苗。

“所以我总想抓住点什么,做点什么,来证明……证明我这身‘偷来’的本事,我这条命,是有用的,是值得的。”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开始发颤。

“可现在,我抓不住了。裴九霄躺在那里,我差点就没抢回来。这堡子,这些人,这天下都在往下沉。我看不到路,墨言大哥,前面全是黑的。”

她又逼近一步,几乎要碰到他。

“我只有这个了。这身‘偷来’的医术,这点‘莫名其妙’的力量。如果把它们一起砸出去,能换个响声,能砸开一条缝,能让你们,也能让你,有多一点时间,找到真正的路,我为什么不做?”

墨言仰头看着她。

那两簇火苗在她眼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烫伤他的视线。

他想说“会有别的办法”,想说“我们一起找”,可这些话在眼前这绝境里,苍白得像纸。

他能斩妖除魔,能震慑邪祟,可他斩不断她心里那座名为“自我证明”和“孤注一掷”的大山。

“所以你就把自己当柴火,点了,去照那一下亮?”

他问,声音干得发涩。

“至少亮过。”

苏芷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肯定。

“至少你们还在黑暗里的时候,看过那一下光。知道光是什么样子,才有力气继续找。用我这根‘浮萍’,换这个,不值得吗?”

“不值。”

墨言猛地站起身,几乎撞上她。

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蹙眉,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那层一直压着的冰冷裂开了缝。

“苏芷,你听好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从哪儿‘偷’来、‘借’来,随便可以扔出去的筹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来。

“它是我的!是裴九霄那傻子拼了半条命也要护着的!是冷月、欧阳雪、这堡子里所有还喘气的人指望着的一道梁!是那些你救过、还想活下去的人心里的一点念想!你没资格,说扔就扔!”

他抓着她的肩膀,指节发白,盯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

“是,你这身本事来得怪。那又怎样?你用它救的人,活生生的人!你用它走的路,实打实的路!什么偷来借来?现在它就是你的!是你苏芷一点一点,从鬼门关前、从阎王手里抢人抢出来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一种更深、更烫的东西,冲得苏芷耳膜嗡嗡响。

她被他吼懵了,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里的黑沉被激烈的情绪烧得发亮,里面有她熟悉的守护,有更深的痛楚,还有一种让她心尖发颤、不敢细究的滚烫。

风好像停了那么一瞬。

墙下传来堡丁换岗的脚步声和低语,尘世的声响像盆冷水,泼在两人之间快要凝固的空气上。

墨言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别开脸,胸膛起伏。

刚才那一下的失控,让他自己都心惊。

体内那些“声音”差点跟着咆哮出来。

苏芷也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墙砖缝。

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像开了锅的粥,乱糟糟地翻滚。

墨言的话像把凿子,把她那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牺牲”外壳,凿开了一道裂缝。

她只想着自己的命能换来什么,却没想过,她的命本身,就是系在许多人心上的一根线,她断了,线那头的人,心也就缺了一块。

“我……”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声。

“先回去。”

墨言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低沉,甚至更冷。

“明天再说。”

他没再看她,转身,快步走下墙头,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苏芷一个人留在原地,风一吹,浑身冰凉。

墨言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震得她心头发麻。

原来她的“值得”,在别人眼里,是另一种模样的“残忍”。

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

累,茫然,还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无地自容,像潮水漫上来。

好像又被他看穿了。

她总是这样,稀里糊涂得了身本事,就稀里糊涂地想扛起所有,却忘了问问那些被她扛在心上的人,愿不愿意被她这么“扛”。

可是不扛,又能怎么办呢?

就在她心乱如麻,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石阶上来。

是云逸,脸色比这夜色还难看,手里捏着一张新的纸条,指尖都在抖。

“苏姑娘!刚射进来的,绑在箭上,钉在门板上了。”

他把纸条递过来,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

“是……玄冥亲笔。”

苏芷心猛地一沉,接过纸条。

上面就一行字,用的是那种阴气森森的前朝古体,笔画勾连,像蜷缩的毒蛇。

「三日,子夜,葬星谷。携法器,独来。迟则萧景琰首级悬旗。——玄冥」

纸条从她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被一股邪风卷起,打着旋儿,坠入墙外的无边黑暗里。

葬星谷。

那个一切开始变得不可收拾的地方。

他要她带上所有的“仙医法器”,一个人去。

而筹码,是萧景琰的脑袋。

最后通牒。

时间,猛地掐到了喉咙口,只剩三天。

那“独来”两个字,像两道冰冷的铁钩,把她刚刚因为墨言的话而松动了一丝的心,又狠狠地、死死地勾住,拽向那片已知的深渊。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望着纸条消失的方向,脸上最后一点活气也抽干了。

这一次,好像真的连犹豫的余地,都没了。

墙垛更深处的阴影里,那个并未真正离开、只是将自己融进黑暗的轮廓,手指缓缓收紧,攥成拳头。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紧绷的指缝渗出,悄然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近乎黑色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