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试探(2/2)

竹内健次深邃的目光在陈宇脸上停留了数秒,仿佛要透过他的表情,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忽然,他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锐利从未存在过。“无妨,无妨。我也只是代为传达一下我方释放的善意和诚意。希望陈先生……能够好好考虑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特意在“考虑”二字上加重了语气,随后便优雅地起身,微微颔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飘然离去。

这次看似平淡无奇的会面,却让陈宇后背隐隐发凉,他更加确信,梅机关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们不急于索求具体的情报或直接的军事配合,而是采用这种不断铺垫、步步为营、软性试探的方式,企图在心理层面和既成事实层面,慢慢地将他拖下水,营造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渗透,远比直接的威胁和利诱,更为阴险,也更为可怕。

竹内走后,陈宇独自在指挥部里沉思了许久,连卫兵送来的晚饭都未曾动一下。夕阳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自己缓缓收紧,来自日本人的算计,来自内部可能的猜忌,都让他倍感压力,呼吸都有些困难。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指挥部的寂静。郑云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手中紧紧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

“支队长,”郑云鹏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总部……回电了。”

陈宇猛地抬起头,目光与郑云鹏瞬间交汇。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期待,有担忧,更有一种面对未知命运的沉重。这份总部的回电,是针对郑云鹏之前密报的“梅机关接触事件”的最终回应。这封薄薄的电文,将直接决定上级对陈宇的信任程度,甚至可能左右他和他这支队伍未来的命运走向。

指挥部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借此汲取力量,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看似轻薄、此刻却重若千钧的电文纸。他的目光迅速而专注地扫过上面那些由密码编译而成的字句,瞳孔骤然收缩,拿着电文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电文的内容,冰冷而残酷,远远超出了他之前最坏的预料:

“来电悉。梅机关接触事宜,总部已知悉。兹令:陈宇保持与日方之联络渠道,虚与委蛇,相机探听其真实意图。当前,浙西地区新四军活动日趋猖獗,于党国利益危害甚巨。着尔部借此接触之机,重点试探日方有无意向,与我部形成默契,乃至有限度合作,共同打击、削弱乃至消除该部新四军之威胁。此乃战略考量,望你深体上意,谨慎行事,并将接触情况及时上报。切切。”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在陈宇的心上。指挥部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不再是凝固,而是变成了坚冰,寒冷刺骨。

陈宇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神情同样紧绷的郑云鹏,脸上挤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近乎荒诞的惨淡笑容。

“云鹏,你看明白了吗?”陈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总部……不仅要我保持接触,虚与委蛇……还要我……去试探和日本人联手,调转枪口,对付正在前线抗日的新四军?”

郑云鹏紧咬着嘴唇,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他身为军统特工,自然比常人更明白这封电文背后所代表的冷酷政治算计与肮脏的权谋交易,但这与他当初投身抗战救亡的初衷,与他这些时日和陈宇、赵铁柱等人生死与共、在战场上结下的袍泽情谊,产生了剧烈而痛苦的冲突。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成了两半。

“支队长,这命令……这……”郑云鹏喉头滚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嘭!”陈宇将电文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雄狮,在狭小的房间里急促地来回踱步。愤怒、失望、寒心,还有一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推向万丈深渊的焦灼与背叛感,如同岩浆般在他心头翻涌、交织,几乎要冲破胸膛。

“日本人想利用我,设下圈套让我钻!现在倒好,连我们自己的人,连总部也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吗?”陈宇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来,“与虎谋皮!还要调转枪口打自己人?他们难道都瞎了、聋了、忘了?!我们中国人当前最大的敌人,到底是谁?!是谁占领我们的土地,屠杀我们的同胞?!”

他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望着窗外已经完全被墨色浸染的夜幕,眼神却在极度的愤怒后,变得如同浸过寒冰的刀锋,无比锐利,也无比冰冷。

半晌,他转过身,面对郑云鹏,脸上的所有情绪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回复总部,”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冷得像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电令已收到,职部……遵命执行。”

郑云鹏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解,甚至有一丝失望。

陈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转过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最深处,跳跃着一簇幽暗而炽热的火焰。“既然是上峰的命令,我们自然要‘执行’。”他特意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微妙,“至于……怎么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那……就是我们可以掌握的事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标注着新四军活动的大致区域,语气变得幽深而意味深长,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郑云鹏,对这片深沉的土地诉说: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越来越深了。也好,水浑才好摸鱼。那我就看看,在这浑水里,到底谁是渔夫,谁是鱼饵,而谁……又能最终摸到那条真正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