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出师(1)(2/2)

但他们要是真来了,我也不会让他们空着手。

桌上的瓜子花生是断不了的,提前炒好装在粗瓷碗里,抓一把就能嗑半天。

糖就不行了,那会儿糖是紧俏货,得凭票买,我不能随便给他们吃,只能偶尔从兜里摸出一两块水果糖,分给他们解馋。

即便这样,他们也挺满意,康六边嗑瓜子边吹他逮“佛爷”的事,李四就坐在旁边听,偶尔插句话,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年月搞钱不容易。

就算是康六,也不是天天都能逮着“佛爷”发财,有时候接连几天没动静,他兜里比脸还干净,照样得跟李四一起,蹲在巷口啃凉馒头。

但不管有钱没钱,他们来找我时,从来没空过手,要么带个刚摘的苹果,要么揣把新鲜的毛豆,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却透着实在。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巷口的老槐树绿了又黄,我跟康六、李四的交情,也像碗里的瓜子仁,慢慢攒了起来。

我知道,康六这顽主总有一天会收起玩心,李四这讲义气的小子,也总会有自己的奔头。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来的时候,多炒点瓜子,多留盏灯,等着他们坐下来,再唠唠那些家长里短的日子。

秋风吹透丰庆园的木窗时,后厨的煤火也没了往日的旺劲。

这两年时光像指间的流水,抓不住也留不下,店里的生意一日淡过一日,饭点时大堂里常只坐着两三桌散客,驻店的几位大师父渐渐不常待在店里了——有的早托人找了街道工厂的活,有的在家琢磨着开个小面馆,连最沉得住气的张师父,都开始在收工后去菜市场帮人斩骨头补贴家用,人人心里都揣着条“退路”。

我擦着师父田国富常用的那口铁锅,耳听得前堂的伙计又在打盹,正想着今晚要不要跟师父提提,能不能教我他时常说的最后一手,万一哪天店撑不下去,也好有口饭吃,就见公方经理慌慌张张冲进来,围裙上还沾着刚擦桌子的布条,嗓门都变了调:“坏了坏了!后厨有人没?店里来了大人物——是轧钢厂的杨厂长,还有娄董!要办宴请,点名要上大菜!”

后厨里几个学徒面面相觑,我心里也是一紧——这种级别的宴请,历来都是师父田国富掌勺,他的川菜鲁菜功底扎实,宴席菜做得又稳又出彩。

可现在师父根本不在,这也怪不得他,近来店里没客人,谁能整天闷在后厨守着冷灶台?

往常到了饭点,师父总爱揣着个搪瓷缸子出门转转,要么去巷口跟老棋友下两盘,要么去副食店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海货,说是“待着也是待着,透透气”。

公方经理急得直跺脚,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这可怎么好?总不能跟人家说大师父不在吧?传出去丰庆园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我攥了攥手里的锅铲,觉得自己上也许也能行——师父说川菜方面我已经差不多快要出师了。

原本我不该出这个头,但是吧,现在不是急么,我咬咬牙,往前站了一步:“经理,要不我上吧?师父教过我几道拿得出手的川菜,调味和火候我都记熟了。”

公方经理愣了愣,上下打量我好几眼,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我这个学徒。

他叹了口气,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你可得上心,这桌菜要是砸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我赶紧点头,转身就往备菜台跑。

先从冷藏柜里翻出新鲜的里脊肉,切成细丝腌上,又泡发木耳、切好胡萝卜丝——鱼香肉丝的配料得齐整,酸甜咸鲜的酱汁要提前调好,多一分糖少一分醋都不行。

接着处理五花肉,片成薄片煮到八成熟,再用豆瓣酱炒出红油,铺在焯好的青菜上,淋上滚烫的花椒油,水煮肉片的香气瞬间飘满后厨。

最后又快手炒了盘宫保鸡丁,花生炸得脆生,鸡丁嫩而不柴,每道菜都按师父教的规矩来,不敢有半分马虎。

菜炒好时,传菜的伙计早候在旁边,用白瓷盘端着,小心翼翼地往楼上的雅间送。

我站在灶台边,手心里还攥着汗,听着前堂隐约传来的笑声,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那些大人物会不会满意,也不知道师父回来后,会不会怪我冒失。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巷口槐树的落叶,我望着后厨墙上挂着的“丰庆园”老招牌,突然觉得这口铁锅的温度,比刚才更烫了些。

丰庆园二楼的雅间里,窗明几净。

杨厂长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领口扣子系得严实,手里捧着搪瓷杯,目光落在对面的娄半城身上。

娄知敬,绰号,娄半城——如今该叫娄董了,倒没穿什么讲究衣裳,还是那件半旧的藏青绸衫,手指间夹着支没点燃的烟,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娄董,这次您主动响应国家号召,把轧钢厂的股份全献出来,这份觉悟,我得代表厂里的职工,跟您说声谢谢。”

杨厂长放下搪瓷杯,语气诚恳。

“您也知道,这轧钢厂关系着几千号人的饭碗,您这一让,等于给厂子铺了条稳路。”

娄半城闻言,嘴角牵起抹淡笑,把烟卷在指间转了转:“杨厂长客气了。国家要发展,咱们做实业的,总不能拖后腿。这厂子当初是我岳丈创下的,但说到底,没工人出力,没国家给的政策,也撑不到今天。现在交出去,让国家管,我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就是有件事得跟您再敲定下——厂里那几个老技师,跟着我十几年了,手艺好,性子也实,往后还得麻烦您多照看。”

“这您尽管放心!”

杨厂长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

“老技师是宝贝,厂里正要建技术组,到时候让他们牵头带徒弟,待遇只会比以前好。”

说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份文件,推到娄半城面前。

“这是股份交接的初步章程,您看看,要是没意见,下周咱们就去区里办手续。”

娄半城拿起文件,没细翻,只扫了眼末尾的条款,便点点头:“章程我信得过杨厂长,不用看了。下周我让账房把所有手续都备齐,绝不耽误事。”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伙计端着托盘走进来,先摆上两碟开胃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拌木耳,又给两人续上热茶:“两位老板稍等,热菜马上就来。”

杨厂长端起茶杯,朝娄半城举了举:“来,以茶代酒,先敬您一杯。等菜上来,咱们再好好聊聊厂里往后的规划。”

娄半城笑着举杯,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透过木窗棂,落在桌上的文件上,也落在两人脸上——一个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一个藏着对过往的释然。

雅间里很静,只听得见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还有后厨隐约飘来的菜香,那香味越来越近,像是在为这场特殊的交接,添上几分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