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留白处的永恒(2/2)

然而,艺术的宿命在于,它必须穿越形式的窄门,方能示现于人世。思想的朝霞一旦凝结为语言的露珠,其原有的浩瀚光芒便不得不有所折损。这便是“一经点染便减机神”的深刻悲悯。王维在《袁安卧雪图》中创“雪中芭蕉”之意境,其心中所感,或许是超越时空的永恒寂照,是佛法与诗心交融的无分别境。但当这玄思化为具体的芭蕉与白雪,无论怎样经营,都已是对那不可言说之“全幅天真”的一次限定,一次不得已的“减损”。落笔,是创造的开始,也是圆满梦境的第一道裂纹。

那么,难道这就代表着艺术家应该永远沉溺在幻想之中,因为害怕消耗自己而放弃表达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真正聪明睿智之人,深刻理解这种“减少”的必然性,所以他们能够把“尚未诞生的世界”里无尽的生命力,转化成作品内在隐藏的韵律和节奏。

就像那位弹奏琵琶的女子一样,在发出“嘈杂急切”的声音之前,她通过“低垂眉头随意拨弄琴弦”这样连续不断地预先弹奏,已经完全诉说了“内心深处无数的事情”;又好比书法当中那种“想要往左走就要先往右行,想要往上爬就得先向下沉”的藏头露尾式运笔技巧,将无法估量的巨大力量都蕴含在了还没有开始施展的时候。

在中国艺术最为精妙绝伦的至高境界里,其关键之处在于引领观赏者们穿越过那些相对有限的“存在之物”,去倾听、去感受那个更为广袤无垠的“虚无缥缈之境”。

当我们细细品味徐渭所作的大写意水墨画《墨葡萄》时,虽然视线所能触及到的仅仅只是那些酣畅淋漓且豪放洒脱的笔墨线条,但实际上真正能够震撼人们心灵的东西,却是那在笔触之外、图画里面回荡不息的“笔下珍贵的珍珠却找不到买家,只能白白地抛掷丢弃在野外的藤蔓之间”这般悲愤交加以及放荡不羁的情感。由此可见,这幅画作描绘出来的只是事物的外形轮廓而已;然而,那些并未被画出来的部分,才是整幅作品的灵魂所在啊!

由此看来,那运笔之前的寂静,那运思之际的澎湃,并非艺术的准备阶段,而恰是艺术生命最为饱满、最接近道体的瞬间。当我们在敦煌壁画前驻足,惊叹于那飞天衣袂的飘逸灵动时,我们或许也在不经意间,聆听到了一千六百年前,那位无名画工在举起蘸满丹青的画笔前,那一声对神圣的深深呼吸。那一口气息,穿越时光,依然在壁画的线条里微微颤动。

最完满的圆,存在于月晕初生之时;最动人的乐音,萦绕于钟磬余响之后。在有无之间,在生成与未生之际,中国艺术的灵魂,如一朵永不绽放的花蕾,以其全部的潜能,向我们昭示着生命本身的无限与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