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山房琴语(2/2)

我似乎能够聆听到那花瓣缓缓舒展开来时,其内部纤维轻柔拉伸所发出的细微呢喃声;亦能捕捉到那花蕊微微颤动之际,或是欣然迎接、或是默默送别某只蜂蝶时,那仿若万马奔腾却又悄无声息的喧闹之声。它们的生命历程,恰似一场绚烂至极且静谧无比的惊天大爆炸。当花开之时,便倾尽全力、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美丽与活力,全然不顾其他;待到花落之日,则坦然自若、义无反顾地投入大地母亲温暖的怀抱,犹如奔赴一场早已注定好的归程之约。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语言——用斑斓多彩的颜色描绘出世间万物的瑰丽多姿,借馥郁芬芳的气息传递着大自然无尽的魅力风情,更是以一种完完全全满足自我需求的优雅姿态诠释了何为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反观我手中这把古琴,即便它拥有齐全的琴弦,恐怕也难以精准地模仿出那片花瓣飘然落地瞬间所发出的轻盈脆响声吧!

《溪山琴况》中有关于“静”和“清”的论述:“想要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来弹琴并不困难,但真正难以做到的是让手指也保持宁静。”还提到:“所以,‘清’乃是高雅音乐的根本所在。”以前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深感其对琴艺道理的深刻理解。然而此时此刻,置身于这片真实的山水之中,我才明白从书本上学到的知识毕竟还是太过肤浅。

何必追求所谓的“运指之静”呢?当你的心境完全融入这座山、这条水中时,指尖自然而然地就会变得沉静下来,因为已经没有那个需要通过演奏来展现自我的“我”存在了,也就不会有任何浮躁不安的情绪干扰。同样,又何须特意去强求“清”呢?当你的耳朵被这天地间清澈悦耳的声响填满时,那些尘世中的污浊之气自然就无处容身了。

这种无需琴弦弹奏的潺潺流水声,以及默默绽放却不言语的花朵,才是高雅音乐的本源,也是这个世界上清丽绝伦、冷峻至极的旋律。

我终于彻底地歇了手。将那冰凉的、微微震颤着的丝弦,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按住。仿佛生怕惊醒什么似的,又好像想要抓住最后一点余韵。最后的一缕余音,宛如一丝轻烟,袅袅袅袅地升起,然后慢慢地飘散开来,融入到周围水流花开的美妙景致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寻觅不到它的踪迹。

刚才那种淋漓尽致的快感,以及身为时所拥有的那份自命不凡和骄傲自大,都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去,此刻我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如被春雨洗刷过后的清新与宁静,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和谦卑之感。

我缓缓站起身来,目光从那张古琴身上移开,不再去注视它一眼。它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块古老而光滑的石头床榻之上,就像是过去千百个岁月里一直如此一般。虽然它的材质并不是最为名贵稀有的紫琼绿玉,但发出的声音也并不逊色于那些传说中的名琴,比如焦尾或者号钟之类。

然而就在今天,就在这一刹那间,它却创造出了一项连许多着名的古琴都无法做到的丰功伟绩——它引领着我聆听了那片无尽的沉默,并帮助我在这片伟大的寂静当中,找寻到了属于自己真正的归宿。

深山无人,水流花开。我退出山房,掩上门,将那满室的清绝与冷绝,连同那张无言的古琴,一并还给了这山,这真正的、唯一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