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无尽藏(2/2)

与之映照的,是新贵陈老板的暴发嘴脸。他本是城南卖煤汉,忽得横财,便急吼吼将金箔贴满新宅门楣。院中强移来百年老桂,不过三日便枯如焦骨;客厅供着天价购得的“商周鼎”,懂行者窥一眼哑然失笑——不过是拙劣赝品。最可哂处,他偏要学人谈文论艺,开口便是“昨儿收了个唐伯虎”,满座低头忍笑,茶烟里浮动着无声的嘲讽。这正应了那句“暴富贫儿休说梦,谁家灶里火无烟?”那鼎炉中燃不起的,何止是千年香火?更是血脉里从未有过的文化薪传。

某夜侍奉祖父饮药,他忽指青瓷碗底一道冰裂:“瞧,这纹是你太祖母采药坠崖那日震出的。”烛光摇曳间,我蓦然窥见碗中乾坤:那冰纹里奔流着祖辈穿越乱世的足音,粗陶质地沉淀着世代耕读的体温——这才是真正的不竭之藏!它不在豪阔的收藏室,而在寻常器物承载的记忆里;不靠金银堆砌,需以敬畏之心时时拂拭,方能照见灵魂的来路与归途。

王掌柜的楠木残片在灶膛里化为青烟时,陈家金箔包裹的假鼎正映着吊灯刺目的光。两种虚妄如镜照镜,照见多少无根浮萍:有人捧着金碗讨饭尚不自知,有人稻草充金条却欲盖弥彰。

再观案头青瓷碗,其质愈显温厚。原来“无尽藏”本不需外求,它深埋于对自身血脉的虔敬体认中。当人懂得在粗茶淡饭里品咂祖辈的坚韧,于寻常门巷间抚摸时光的刻痕,灵魂便接通了那口活水长涌的深井——唯此,方免于沦为持钵乞丐或说梦贫儿的命运。

而真正的富贵,恰如灶中余烬,不必喧哗自生暖意;亦似碗底冰纹,静默中自有江河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