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井绳上的道(2/2)

哑婆洗衣最见功夫。村人常笑她痴:一件旧褂,捶打揉搓半晌,皂角沫里寻针般较真。某日暴雨突至,众人狼狈收衣,唯她从容叠好最后一件。原来她清早见蚁群搬家,便知天变,早备了油布防雨。这“随事警惕”,不是书斋里的悬想,而是晨昏俯仰间,对天地征兆的细微体察,如井绳在掌中时时调整的力道,既防桶撞井壁,更求水满不倾。

最难忘那年大旱,井水枯涩如泪。在外发财的坤子哥开车运来十桶“山泉”,嚷嚷着“高科技过滤水”。老支书却蹲在井沿,指着一道旧绳痕:“光绪年间大旱,你太爷在这刻痕为约,每户日取半桶,硬是熬过三个月。”他带人淘尽淤泥,晨昏祭拜,七日后井底竟复涌清流。当坤子那些瓶装水在骄阳下蒸腾殆尽,古井却以深藏的耐力,默默滋养了整个村庄的唇舌——所谓“道”之深广,原就沉淀于这些公心守护的古老信约里,它比任何私有的“甘泉”更解根本之渴。

井绳又磨破我掌心时,忽然觉悟:道如井水,从来不是谁的私藏。它需经公心的绳索引至日光下,在传递与分享中映照万千面容;学如汲水,亦非闭门诵经,而在每一次桶触井壁的微震里,在每一道天象变化的痕迹中,保持掌心敏感的警惕。

如今每见地铁里年轻人让座时自然的搀扶,或工程师为数据小数点后三位的执拗,便想起那根油亮的井绳。它磨损于无数双手的接力,却因这磨损而愈发柔韧。当公众的“道”在寻常交接中流转如活泉,当个体的“学”于事事物物上警惕如履薄冰,平凡岁月便有了深井般的蕴藏与映照——清亮,温厚,足以止时代之渴,映人心之明。

原来真正的大道学问,不在高阁秘卷,而在村井的倒影中,在每个人俯身提水时,那放得下私心、托得住重量的手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