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榫卯山河(1/2)
云岭深处有座百年宗祠,梁柱渐朽,彩绘斑驳。族老们请来两位匠人:画师周丹青擅作山水,木匠鲁四爷精于斗拱。周丹青观此破败,只摇头道:“景致如此昏蒙,焉能重现光华?”他终日枯坐檐下,对着残破的雕花长吁短叹,仿佛这天地间一丝不谐之气,便足以窒塞他胸中万千丘壑。
鲁四爷却默然无语,绕梁柱徐徐踱步。他粗糙的手指抚过每一处榫眼,如叩问沉睡的旧友。廊柱歪斜,卯眼豁裂,那朽木的呻吟几乎透入骨髓。他忽然蹲下,掏出墨斗,在歪斜的主梁上弹出一道墨线——墨线笔直如刀,瞬间劈开了满目昏浊。老木匠的脊梁挺直了,仿佛那道墨线先拉直了他自己的筋骨。
自此,祠堂里日夜响起斧凿清音。鲁四爷伏身于梁架之间,眯眼量,俯身凿,如老蚕咀嚼桑叶。周丹青冷眼旁观,只见木屑簌簌而落,梁柱纵横交错如乱麻,毫无景致可言。他心中那幅烟云供养的山水,在这粗粝的木工活计前,一寸寸褪尽了颜色。
那日暴雨忽至,山洪如狂龙扑向村落。祠堂地势低洼,洪水裹挟着断枝碎石,轰然撞开腐朽的侧门!浊流霎时灌入,瞬间没过了脚踝。周丹青惊惶中欲护画稿,脚下一滑,颜料盘“哐当”翻倒,青绿朱砂在浊水中狰狞地蔓延开来,如同他胸中溃散的山水。
千钧一发之际,鲁四爷竟逆流奔向洪水涌入的豁口。他肩扛一根新斫的檩木,暴喝一声如惊雷,硬生生将檩木楔入扭曲的门框!洪水被这突兀的阻挡激怒,疯狂冲击着木头,水花如碎玉飞溅。老人背抵檩木,筋骨虬结如老树盘根,双脚死死钉在泥水中——那道身影竟如一块嵌入山河的顽石,暂时遏住了洪流的凶锋。
周丹青浑身湿透,望着老木匠微驼却如定海神针般的背影,心头剧震。他忽然抛下手中濡湿的画笔,踉跄着搬起地上一块垫柱的青石,跌撞着冲向鲁四爷身侧。石落水溅,他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那块顽石,为老木匠添上一分抵抗浊流的支点。两代匠人,一少一老,在洪水的咆哮中铸成了一道沉默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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