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誓言之重(2/2)
埃利奥特喷出一大口鲜血,血液中混杂着内脏的碎片。他的视线彻底模糊,只能看到莫德雷德漆黑的身影和那柄暗红的剑。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就这样结束了吗?在约克的雨夜,在一艘千年前的血船前,被一个早已死去的骑士、一柄被玷污的王剑、一片被扭曲的圆桌碎片杀死。
真不甘心啊。
还没有找到格林德沃信中的真相,还没有修复赫拉克勒斯的封印,还没有看到“光之岛”真正成型,还没有……
还没有给卢娜和芙蓉一个安稳的未来。
还没有看着泰迪长大。
还没有……真正地“苟住”。
“最后……一击。”莫德雷德的声音传来,平静,冷漠,如同宣告自然规律,“你的‘理想’……到此为止。”
克拉伦特高高举起,剑身上所有的暗红光芒与冰冷金纹全部收敛,凝聚在剑锋一点。
那一点光芒,暗沉如凝血,却又冰冷如神罚。
然后,斩落。
埃利奥特闭上了眼睛。
然而——
预期的斩击没有到来。
预期的死亡没有降临。
只有一声清脆的、如同玉石交击的鸣响,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然后是一个苍老、疲惫、却又无比沉稳的声音:
“到此为止的,是你,莫德雷德。”
埃利奥特艰难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道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灰色长袍的老人,背对着他,站在他与莫德雷德之间。老人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发髻。他手中握着一柄剑——不,那不是剑,而是一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橡木手杖,只是手杖的顶端被削尖了,如同剑锋。
而就是这样一根橡木手杖,稳稳地架住了克拉伦特的斩击。
莫德雷德僵住了。
不是被力量压制,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震惊。
他缓缓收回克拉伦特,后退一步,漆黑眼瞳中的暗红火焰疯狂跳动,几乎要溢出眼眶。
“……是……你……”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某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暴怒的复杂情绪,“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动手杖,将埃利奥特从泥土中“拔”了出来,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他,缓缓落到后方芙蓉和卢娜的怀里。
“照顾好他。”老人对两个女孩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后,他才转身,正面面对莫德雷德。
直到这时,埃利奥特才看清老人的脸——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清了。
老人的脸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如同水雾般的朦胧光辉,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只能看到轮廓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苍灰色的,平静,深邃,如同历经千年风雨的湖面,倒映着世间一切悲欢,却不起波澜。
但莫德雷德显然认出了他。
“叛徒……!”莫德雷德从牙缝中挤出这个词,声音中的怨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圆桌的……耻辱……!你……竟然……还活着……!”
“我从未死去,莫德雷德。”老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莫德雷德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叫,“抛弃……誓言……抛弃……王国……抛弃……一切……这就是你的路?!”
“我抛弃的,是偏执。”老人缓缓举起橡木手杖,杖尖指向莫德雷德,“我守护的,是誓言的本意。”
“你守护了什么?!”莫德雷德怒吼,暗红的火焰从铠甲缝隙中喷涌而出,“你守护了谁?!当王国崩坏……当骑士战死……当亚瑟王奄奄一息……你在哪里?!”
“我在寻找答案。”老人轻声说,“寻找为什么‘守护’会变成‘毁灭’的答案。”
“而现在……”
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莫德雷德那种融入阴影的消失,而是更加自然、更加……理所当然的消失,仿佛他原本就不在那里,又仿佛他无处不在。
下一秒,橡木手杖的杖尖,已经点在了莫德雷德的胸甲上。
不是刺击,只是轻轻一点。
“咚。”
如同敲响古钟的鸣响。
莫德雷德浑身剧震,向后连退三步!胸甲上,被杖尖点中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凹陷,凹陷周围的冰冷金纹疯狂闪烁,试图修复,但修复的速度极其缓慢!
“圆桌的守护……不是铠甲。”老人的声音从莫德雷德身后传来,“不是力量。不是永恒的存在。”
莫德雷德怒吼转身,克拉伦特横扫!
老人只是微微侧身,剑锋擦着袍角划过。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如闪电般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向莫德雷德头盔的侧面。
“是信念。”
“咚!”
又是一声鸣响!莫德雷德的头盔被点得偏向一侧,脖颈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是你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
“是你即使失去一切也要保护的东西。”
老人的身影如同鬼魅,在莫德雷德周围闪烁,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指、一掌、或是一杖轻点。每一次攻击都不致命,甚至不剧烈,但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莫德雷德动作的间隙,打在他力量的节点,打在他“存在”的薄弱处。
莫德雷德疯狂地挥舞克拉伦特,暗红剑幕笼罩周身,但连老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眼中的火焰燃烧到极致,铠甲下的黑烟疯狂翻涌,圆桌碎片的冰冷金纹在体表流动,试图增强防御、提升速度、预判攻击——
但没有用。
老人的战斗方式,完全超出了“技巧”的范畴。
那是“理解”。
理解莫德雷德的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意图,理解克拉伦特每一次斩击蕴含的情绪,理解圆桌碎片每一丝力量流动的规律。
然后,用最简单的方式,打断它,瓦解它,纠正它。
“你根本……不懂……!”莫德雷德终于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他不再追求精准,而是将克拉伦特高举过头,剑身上所有的暗红光芒与冰冷金纹彻底爆发,化作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暗金红交织的光柱,冲天而起!
“这是母亲的爱……!这是圆桌的誓言……!这是我被赐予的……存在的意义!”
“你凭什么……否定它?!”
光柱轰然斩落!不是斩向老人,而是斩向整个战场!他要将这里的一切,连同那个否定他存在的“叛徒”,一起摧毁!
老人终于停下了闪烁。
他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那毁灭的光柱落下。
苍灰色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哀伤。
“因为我曾经和你一样,莫德雷德。”
他轻声说,然后,举起了橡木手杖。
手杖顶端,一点纯净的、温润的、如同初生晨曦般的光芒,悄然亮起。
那光芒不刺眼,不剧烈,却无比坚定,无比……真实。
“我也曾以为,誓言、责任、被赋予的意义……就是一切。”
“直到我失去了所有,才明白——”
手杖迎向光柱。
“真正的守护,从不是‘被赐予’的。”
光芒与光柱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只有无声的消融。
暗金红的光柱,在那点晨曦般的光芒前,如同冰雪遇见阳光,层层瓦解,寸寸消散。
莫德雷德僵在原地,看着自己全力的一击被如此轻易地化解。
他眼中的火焰,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你……究竟……是谁……”他嘶哑地问,“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
老人放下手杖,晨曦般的光芒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揭开了脸上那层朦胧的水雾。
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英俊轮廓的脸,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右眼是平静的苍灰色,左眼却是一片空洞的漆黑,仿佛失去了眼球,只剩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他的额头上,一道淡金色的、如同竖眼般的纹路,悄然浮现。
莫德雷德如遭雷击。
他踉跄后退,克拉伦特从手中滑落,插进泥土。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敬畏,“你已经……找到了……圣杯……你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确实离开了。”老人平静地说,“但我又回来了。”
“因为誓言尚未完成。”
“因为守护尚未结束。”
他向前迈出一步。
“现在,莫德雷德——”
“该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了。”
莫德雷德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着绝望与解脱的尖啸,扑向老人。
而老人只是举起了手杖。
决战,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