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益州宴(2/2)

张任死守雒城时,黄权是少数几个公开支持他的。

“刘使君,”黄权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权有一言,不吐不快。”

“黄治中请讲。”

“益州归顺,是大势所趋,权无异议。但张任将军死守雒城,殉国而死,其忠勇可嘉。敢问使君……朝廷将如何评说张将军?”

堂里更静了。这个问题,问到了痛处。

张任是抵抗而死的,按常理,这是“逆臣”。但张任又深得民心,若把他打成逆臣,益州百姓会寒心。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道:“张将军……是忠臣。”

众人一愣。

“他忠的不是哪个人,是益州百姓。”刘备站起身,走到堂中,“他死守雒城,是为给益州百姓争一个体面的归顺。

他自焚粮仓,是不愿百姓因战乱挨饿。这样的将军,不是忠臣,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陛下已有旨意,追赠张任为镇远将军,谥号‘忠烈’。其子嗣,朝廷将厚待。”

堂里一片哗然。

追赠将军,赐谥号,这待遇……太高了。高得让人不敢相信。

黄权眼圈红了,扑通跪下:“使君……陛下圣明!”

这一跪,带动了一片。许多本土派的士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庞统看着,心里佩服。陛下这一手,真是高明。

给张任身后名,既安抚了益州人心,又彰显了朝廷气度。

至于张任生前抵抗的事……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

宴席继续,气氛彻底活了。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像之前的隔阂从没存在过。

庞统喝得有点多,头晕晕的。他走出堂外,在廊下吹风。

夜风凉丝丝的,带着花香。成都的春天,真好。

“军师。”

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法正。

法正手里也端着杯酒,脸上带着笑:“军师今日怎么不多饮几杯?”

“酒量浅,”庞统笑笑,“比不得孝直。”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树上挂了灯笼,光晕晕的,照着新发的嫩叶。

“军师,”法正忽然道,“落凤坡的事……我听说了。”

庞统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

“军师不必多心,”法正看他一眼,“我不是试探。只是想说……益州刚平,暗流还在。军师往后行事,还需小心。”

这话说得诚恳。庞统点点头:“多谢孝直提醒。”

“其实,”法正喝了口酒,“我最佩服军师的,不是智谋,是胆识。

十六岁就敢随军入蜀,翻山越岭,攻城拔寨……我十六岁时,还在家里读死书呢。”

庞统苦笑:“不过是运气好,遇上明主罢了。”

“明主……”法正喃喃道,“是啊,陛下确实是明主。用人不拘一格,做事不循常理。这样的君主,千年难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军师可知,陛下为何如此看重你?”

庞统摇头。

“因为陛下需要新人,”法正眼中闪着光,“朝廷那些老臣,荀彧、陈宫、郭嘉,固然都是大才,但他们有他们的路子,有他们的局限。

陛下要开新局,就得用新人。你,我,张松,都是新人。”

这话点醒了庞统。是啊,陛下重用他,不只是因为他有才,更因为他是新人,没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用起来顺手。

“孝直,”庞统问,“那你说……陛下下一步会怎么做?”

法正想了想:“荆州。刘表一死,荆州必乱。到时候朝廷出兵,或可一举而定。再然后……就该是江东了。”

和庞统想的一样。

“那益州呢?”庞统又问,“益州刚平,总要有人镇守。”

“自然有人,”法正笑,“不过肯定不是你。陛下既然看重你,就不会把你困在益州。

我猜……等荆州事了,陛下会调你去别处。可能是江东,也可能是中原。”

庞统心里一动。去江东?或者中原?那是更大的舞台,也是更险的棋局。

但他不怕。年轻就是资本,摔倒了还能爬起来。

“军师,”法正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咱们这些新人,得给陛下争气。”

说完,端着酒杯回堂里去了。

庞统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离开水镜山庄时,诸葛亮送他的那卷《荆州地理志》。

当时诸葛亮说:“士元,等你立功了,记得向陛下举荐我。”

他当时满口答应。现在想想,或许不用他举荐。

陛下那双眼睛,早就看到荆州,看到那个还在隆中耕读的“卧龙”了。

这天下的人才,陛下一个都不想放过。

庞统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清醒了些。

回去吧,堂里还有酒,还有人。益州这盘棋,刚下到中盘,还早着呢。

他转身,走进那片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