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庞统入御史台(上)(2/2)

可心里那点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角。

原来这就是洛阳。

原来这就是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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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庞统在驿馆又见到了黄权。

这次是黄权主动找来的。他换上了侍御史的官服——深青色,和庞统那套一样。

但穿在他身上,板板正正,像套了层壳。

两人在院里石桌旁坐下。亲兵端来茶水、点心,黄权没动,只是盯着庞统看。

“黄治中找我有事?”庞统先开口。

“有事。”黄权声音很硬,“庞将军,我听说你去御史台了?”

“是。”

“那你知不知道,御史台是干什么的?”

庞统愣了愣:“监察百官,风闻奏事……”

“对,监察百官,”黄权打断他,“可你现在在做什么?整理案卷?誊写文书?跑腿送公文?”

这话带着刺。庞统皱起眉:“黄治中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别忘了自己是谁提拔上来的。”黄权盯着他,

“陛下让你当侍御史,不是让你去养老的。益州那些事,朝廷需要有人说话。”

庞统明白了。黄权这是嫌他太老实,没去争,没去闹。

“黄治中,”他慢慢说,“我才去三天。”

“三天怎么了?”黄权声音提高,“我昨天才到,今天就去见了荀令君。

益州官吏考核的事,我提了三条意见:一是东州士不可重用过度,二是本地士族当酌情提拔,三是张松、法正虽有功但需节制。”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你知道荀令君怎么说?他说‘黄侍御史忠心可嘉,但此事朝廷已有定论’。”

庞统沉默。他能想象那个场景——黄权梗着脖子慷慨陈词,荀彧面带微笑耐心听着,最后轻轻一句挡回来。

“所以黄治中觉得,我该去闹?”

“不是闹,是说理!”黄权激动起来,“庞将军,你在益州待过,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东州士掌权三十年,把持官位,欺压百姓。

现在朝廷来了,要是还让他们掌权,益州百姓怎么想?那些被排挤的本地才俊怎么想?”

他说着,眼圈有点红:“张任将军为什么死守雒城?不就是因为心寒吗?觉得朝廷来了也一样,换汤不换药。

现在他死了,咱们这些活着的,要是再不说话,对得起他吗?”

风吹过院子,槐树叶哗啦响。

庞统看着黄权。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深深,但眼睛里的光还像年轻人一样炽烈。

他突然有点羡慕黄权——羡慕他还能这么较真,还能这么不计后果地说话。

“黄治中,”庞统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朝廷明明知道这些,还要用东州士?”

“因为……”黄权一顿,“因为张松献图有功,法正谋划有功……”

“这是一方面,”庞统说,“更重要的是,朝廷现在需要稳。益州刚平,最怕的就是乱。

东州士在益州经营三十年,根基深,人脉广。要是动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站起身,走到树荫边缘:“黄治中,我不是说你的想法不对。但做事得讲究方法。

你现在去跟荀令君硬顶,有用吗?除了让朝廷觉得益州士族难缠,还能有什么?”

黄权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地面。

“李严去南阳了,你知道吗?”庞统转身看他。

黄权点头:“知道。”

“南阳是朝廷直辖的大郡,郡丞是实权职位。李严是本地士族出身,朝廷让他去,是栽培他。”

庞统走回来坐下,“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不是不用本地士族,是要用,但得挑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黄治中,你被任命为侍御史,也是这个道理。

朝廷看重你刚直敢言,让你来监察百官。这是信任,也是机会。”

黄权抬起头,眼神复杂:“机会?”

“对,机会。”庞统说,“在益州,你说话只能影响一州。在洛阳,在御史台,你说话能影响天下。

那些贪赃枉法的,欺压百姓的,不管他是东州士还是什么士,你都能弹劾。这才是真正为益州百姓做事。”

黄权沉默了很长时间。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院里光线暗下来,知了声也弱了。

“庞将军,”黄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有理。但……但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他站起身,看着西边的天空:“我在益州活了五十年,看够了东州士的嘴脸。

现在让我跟他们同朝为官,还要笑脸相迎……我做不到。”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点佝偻。

庞统没拦他。

有些坎,得自己过。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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