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成长启示录(2/2)

“不只是舞动问题,”她突然说,“看到那条导线了吗?它在不均匀覆冰,这样扭转下去会崩断的。”

“但融冰装置已经全功率运行了...”

“不够。”罗海燕紧盯着那条在风中痛苦扭动的导线,“我们需要手动除冰。”

“手动?在这种天气?不可能!”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观察。忽然,她注意到一段特别严重的覆冰区域——正是当年施工队为节省成本而简化防舞装置的地方。

“记录:坐标b7区段,导线舞动振幅超过设计值两倍,建议立即采取紧急措施。”

“罗工,我们收到调度中心消息,三号塔基出现沉降警报!”

她的心猛地一沉。那是整个跨江段最高也是最关键的塔。

“飞过去。”

当三号塔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塔身明显倾斜,基础周围的土壤已经被江水冲刷得露出了根基。

“是管涌,”飞行员说,“江水冲垮了基础保护。”

罗海燕感到一阵眩晕。这个基础设计是她当年的得意之作,采用新型抗震结构,却没想到会败给冬天的江水。

就像她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爱情,最终被日常琐事消磨殆尽。

沈泽离开那天,也下着小雪。他说:“海燕,我要的只是一个能一起吃饭、看电视、生儿育女的普通妻子。而你,心里永远装着那些铁塔和电缆。”

她无法反驳。在她心中,确保千家万户灯火通明,比一双人的晚餐重要得多。

“罗工,怎么办?如果三号塔倒塌,会引发连锁反应,整个跨江段可能全部崩溃!”

她收回思绪,大脑飞速运转。每一个方案在脑海中形成又否决,像电路中的火花,闪亮一瞬又熄灭。

忽然,她想起父亲生前教她的一个简单道理:当复杂电路故障时,有时候最简单的解决方案最有效。

“有两个方案。”她的声音在直升机轰鸣中依然清晰,“一,炸断三号塔,防止连锁倒塌,但这会导致至少一周的大面积停电。”

“二呢?”

“二,冒险加固塔基。但这需要有人下去手工固定,在现在的风速下,生还几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无线电里只有电流的杂音。没有人敢做这个选择。

她看着那座在风雪中颤抖的铁塔,忽然明白了父亲所说的“拉闸”与“合闸”的真正含义。人生不是一味地合闸供电,有时候,你必须勇敢地拉下闸门,哪怕会带来暂时的黑暗。

“我下去。”

机舱里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

“我是这个工程的设计师,我最了解它的结构。而且,这是我做的决定,后果理应由我承担。”

“罗工,太危险了!”

她已经开始穿防护装备:“如果我半小时内没有完成,或者看到我发出的红色信号,立即执行第一方案,炸断塔基。”

下降的过程像一场噩梦。狂风试图把她从缆绳上撕下,雪花打得她睁不开眼。当她终于踏上塔身检修平台时,靴底与结冰的钢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塔身在呻吟,像垂死的巨兽。

她按照记忆中的结构图,艰难地向塔基受损部位移动。每一声金属的哀鸣都刺痛她的耳膜,这座钢铁巨人正在向她诉说它的痛苦。

就像那年沈泽离开时,她心中那无声的哭泣。

终于,她到达了受损区域。基础的一侧已经被完全冲刷空,塔体仅靠残余的支撑点勉强站立。

“我需要焊接设备和钢索,”她通过无线电向上报告,“坐标发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手指在严寒中逐渐麻木。焊接火花在风雪中闪烁,像黑暗中最后的萤火虫。

她想起设计这座塔时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为每一个细节争论的会议,想起施工期间驻守工地的日子。这座塔不仅是钢铁的造物,更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就像那些她为了事业而放弃的爱情、家庭和普通女人的幸福,都化作了这些铁塔的一部分。

“罗工,时间不多了,塔身倾斜角度还在增加!”

她加快了手中的工作,将加固钢索固定在基础上。风雪中,她的呼吸结成白雾,又瞬间被狂风撕碎。

最后一根钢索固定完毕。她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塔身上,按下绿色信号按钮。

“完成了,现在只能祈祷它能撑过这场风暴。”

就在她准备撤离时,脚下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塔基再次沉降,她手中的工具包脱手坠落,而她自己也失去了平衡。

千钧一发之际,她抓住了身边的钢架,整个人悬吊在百米高空。

风雪无情地抽打她的脸,下方是汹涌的黑色江水。在这一刻,她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如果就这样结束,她的人生算成功吗?事业有成却孑然一身,设计了无数电力工程却可能在黑暗中离去。

“罗工!坚持住!”无线电里传来焦急的呼喊。

她咬紧牙关,试图攀回塔架。但手臂因寒冷和疲劳而无力,身体每一次发力都只是在空中摇晃。

这时,她注意到远处城市的一角突然亮起了灯光。

一片,又一片。

如同黑暗海洋中浮起的星火岛屿,然后这些岛屿迅速连接成片,光芒沿着街道流淌,汇聚成光的河流。

“罗工,供电恢复了!你的加固方案起作用了!”耳机里的声音激动得变形。

她悬在空中,望着远方那片她亲手点亮的光芒,突然笑了。

在这一刻,她与自己和解了。那些曾经的选择,那些所谓的“遗憾”,都是为了今夜能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这是她选择的道路,她热爱的事业。

她用尽最后力气,向上攀爬。

当救援人员将她拉回直升机时,城市的大部分区域已经恢复了光明。她精疲力尽地靠在舷窗边,望着下方那片星火璀璨。

“罗工,刚收到消息,主网已经稳定,负荷恢复正常。”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回到地面时,暴风雪已经减弱。晨曦微露,照在覆雪的铁塔上,反射出钻石般的光芒。

罗海燕站在恢复供电的设计院办公室里,泡了一杯浓茶。电脑屏幕上,是她已经开始着手修改的新设计方案——更强的抗风能力,更可靠的基础保护。

手机响起,是母亲:“海燕,你没事吧?新闻上说昨晚电力工人冒险抢修...”

“我很好,妈。”她轻声回答,“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挂断电话后,她走到窗前。城市已经完全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流动。没有人知道昨夜那个悬在百米高空的身影,就像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她选择的人生。

但她不需要被理解。

她回到桌前,继续工作。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绘图板上,那些线条仿佛被镀上了金色。

在图纸的右下角,她习惯性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轻轻画上一个小小的开关符号——那是她个人的标记,象征着每一次的“断闸”与“合闸”。

拉下该拉下的闸,合上该合上的闸。无论是在电路里,还是在人生中。

她微笑着,开始绘制下一张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