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度退潮的“死群”真相(2/2)

林晓忍不住问:“王工,这个赵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神。”

王磊拉开椅子坐下,点了支烟:“没人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儿。只知道他大概是九十年代末最早用上cad的那批人,从手工图板过来的,对图纸有‘洁癖’。传说他看图纸,不是‘看’,是‘拆’。他能用脚本批量分析图层命名规范,能检查几十万个图块属性有没有矛盾,甚至能看出来某条线你是随手画的,还是用精确坐标定位的。他脑子里装着三十年的规范变迁和无数工程教训。他提的每一个意见,背后可能都是一个曾经发生过的、或差点发生的工程事故。”

“那他为什么……这么较真?审图公司又不担设计责任。”林晓不解。

王磊吐了口烟,看着屏幕上闪烁的cad光标:“谁知道呢。也许对他来说,我们画的不是线条,是将来会浇筑成混凝土、架起钢铁、通上电流的真实存在。那一个个dwg文件,在他眼里,可能就是未来的变电站、输电塔、配电房。里面的一条错线,一个错误标注,在现实里可能就是隐患,是风险。他是在替那些还没建起来的东西,还有将来要在里面工作的人,把关吧。”

林晓沉默了。他再次打开那个dwg文件,看着里面精密如机械钟表般的各种图形。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数字和向量,在王磊的描述和“图层赵”无形的注视下,它们似乎有了重量和温度。

一年后,林晓已经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主要设计人。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最终提交图纸前,总会新建一个临时图层,命名为“自审-魔鬼细节”。他会把自己想象成“图层赵”,用最挑剔的眼光,关闭又打开不同的图层组合,检查每一个系统接口,复核每一个可能产生歧义的标注。

又是一个加班的深夜,他负责的一个复杂间隔扩建项目图纸即将送审。在完成最后的“魔鬼细节”检查时,他在一个极隐蔽的角落——某个旧建构筑物与新建设备基础的交接处,发现了一处接地扁铁的画法可能与防雷接地新规范存在微小出入。这个问题,连专业的校对人、审核人都没发现。

他修正了它,并详细记录了修改原因。

点击“保存”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某种传承。这种传承与铅笔橡皮无关,只与对那个由图层、线型、坐标和逻辑构成的数字世界的绝对忠诚与敬畏有关。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达不到“图层赵”那种境界,那需要时间、海量工程经验和某种偏执的天赋。但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很多曾经热闹的项目群、技术讨论群,最终会变成只有文件往来的“死群”。因为真正的、沉重而精密的责任,无法在即时消息的碎片中承载。它只存在于那些深夜亮着的屏幕前,存在于cad命令行闪烁的光标下,存在于设计者对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数据、每一层图层关系近乎苛刻的自我较真之中。

那些沉默的图层深处,藏着电力设计的灵魂,也藏着让灯火永远明亮的、最笨拙也最坚实的承诺。

林晓关掉电脑,办公室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如一幅巨大而无声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那其中,有他画过的线。他第一次觉得,那些线,如此真实,又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