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害人，但防人（1/2）

电力设计院的制图室弥漫着旧纸张和打印机的味道。林彤盯着电脑屏幕上蜿蜒的输电线路径，余光却瞥见邻座张工探头探脑的模样。

“林工，这个变电站选址的数据借我参考下？”张工推了推眼镜，笑容和蔼。

林彤手指在键盘上停顿半秒：“数据还在整理，晚点发你。”

她保存文件，加密，拔下u盘。三个月前，她提交的配网优化方案莫名出现在竞争对手公司的方案里，相似度高达八成。自那以后，她学会了把“晚点”变成“永不”。

走廊里，副院长周苍迎面走来：“小林，新城区电网规划进度如何？下周要向市领导汇报。”

“初步方案完成了，正在细化。”林彤保持着专业而克制的微笑。

“好，抓紧时间。这个项目很重要，设计院今年能否评优，就看它了。”周苍拍拍她的肩，力道有点重。

林彤点头，等副院长走远，才轻轻吐了口气。她知道周苍的儿子周子涵在同一家设计院，刚升为主管，而她这个连续三年绩效第一的工程师，仍是个普通设计员。

下班时分，天色已暗。林彤收拾东西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有人转发了一条新闻“xx电力设计院前员工因泄露商业机密被起诉”。

她手指一颤，点开链接。文中没有指名道姓，但时间节点和项目名称都指向她三个月前被剽窃的方案。评论区已有不少猜测：“听说是个女工程师”、“为了钱什么都卖”。

林彤关掉手机，胸口发闷。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人，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她打开抽屉，取出那个已经泛黄的工程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导师的赠言：“电力是城市的血脉，设计是良心的工程。”

导师两年前退休时，曾私下对她说：“彤彤，技术你一流，但设计院不只有技术。”

当时她不解，现在却渐渐明白。

第二天晨会，周苍宣布新城区电网规划成立专项组，由他亲自带队，组员包括林彤、张工、还有他的儿子周子涵。

“林工负责主干网架设计，子涵协助。张工负责变电站布点。”周苍分配任务时，特意看了林彤一眼，“大家要精诚合作，这个项目关系到设计院的声誉。”

散会后，周子涵凑过来：“林姐，多指教啊。我爸说你可是我们院的顶梁柱。”

林彤笑了笑，没接话。她注意到周子涵手中的资料夹里，已经有一份新城区地形图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正是她昨晚才确定的初步线路走向。

“这图是哪来的？”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哦，张工给的，说是基础资料。”周子涵不以为意。

林彤找到张工时，他正在茶水间泡枸杞：“张工，新城区地形图怎么提前给出去了？方案还没评审。”

“哎呀，都是同事，资源共享嘛。”张工吹开水面上的枸杞，“再说子涵是副院长儿子，提前熟悉下材料也应该。”

“但那是未公开的方案草案。”林彤坚持。

张工放下茶杯，笑容淡了些：“小林，别太较真。在设计院，人际关系有时候比图纸重要。”

那天下午，林彤修改了线路走向的几个关键参数，但没更新共享文件夹。她将原始方案和修改后方案分别保存在不同的加密位置，等待着什么。

一周后的方案讨论会上，周苍对林彤的设计赞不绝口：“这个220千伏线路绕开湿地保护区的构思很巧妙，既符合环保要求，又保证了供电可靠性。”

林彤微笑致谢，余光瞥见张工脸色微变。她提出的线路走向与最初版本有细微差别，正是这些差别，让方案既符合规范又独具匠心。

“不过，这里有个问题。”周子涵突然开口，指着投影上的一个节点，“这个转角塔的位置，根据最新地质报告，地下有断裂带经过。”

会议室安静下来。林彤心中一震——这个信息她不知情。

“地质报告？哪份报告？”她问。

周苍接过话头：“哦，是上周才收到的补充资料，还没来得及分发。子涵提醒得好，这种细节一定要注意。”

会议结束后，林彤在资料室查了一下午，也没找到那份所谓的“最新地质报告”。管理员老李悄声说：“别找了，可能根本没入库。”

林彤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不是周子涵“提醒”，她的方案将留下一个潜在的技术缺陷。但如果这是故意设下的陷阱呢？

晚上加班时，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小心你身边的人。湿地保护区那件事，不只是技术问题。”

林彤盯着手机，回复：“你是谁？”

“一个和你一样，相信电力设计应该照亮城市，而不是阴影的人。”

对话就此中断。林彤尝试回拨，号码已是空号。

接下来的两周，林彤更加谨慎。她设计了三个不同版本的主干网方案，每个都有细微差别，分别“无意中”泄露给不同的人。她在关键数据处设置了隐藏水印，只有用特定软件才能识别。

与此同时，她开始暗中调查三个月前的方案泄露事件。凭借在设计院五年的工作经历，她逐渐梳理出一些线索：泄密时间段内，院内服务器的访问记录有异常；竞争对手公司获得方案的时间，恰好在周苍带队参加行业交流会之后。

一天下班后，林彤假装遗忘东西，返回办公室。大多数同事已经离开，只有周苍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悄悄走近，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这次必须万无一失。新区开发是块肥肉，多少公司盯着。”是周苍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较低，但她分辨出是张工：“林彤那边会不会察觉？她最近很警惕。”

“她再有本事，也只是个画图的。关键数据把控好，到时候方案出问题，自然是设计人员的责任。”

林彤心跳如鼓，轻手轻脚退到安全通道。夜色中，设计院的办公楼灯火通明，每扇窗户后都是一个伏案工作的身影，每张图纸上都承载着城市供电的安全承诺。

她想起入职第一年，跟随导师参与一场抢修。暴雨导致输电塔倒塌，整个片区停电。他们连夜设计临时方案，老师在泥泞中指着远处的黑暗说：“看，那些没有光亮的窗户后，可能有正在复习高考的学生，有需要呼吸机的老人。我们的工作，是让光重新亮起来。”

那一刻，林彤明白了电力设计的意义。但现在，她面对的不是自然灾害，而是精心设计的人为阴影。

几天后，专项组向市领导汇报的日子临近。周苍召集紧急会议，宣布因“技术原因”，调整方案分工：“林彤负责的220千伏主干网部分，改由子涵牵头。林工专注于配网细化设计。”

会议室一片寂静。这等于将林彤的核心工作移交给经验明显不足的周子涵。

“为什么？”林彤直接问。

“工作需要。”周苍面无表情，“而且，有同事反映你近期工作状态不稳定，可能压力太大。”

“哪位同事？反映我什么问题？”林彤环视会议室。张工低头翻文件，其他人都避开她的目光。

“这不重要。集体决策，服从安排。”周苍结束讨论。

当晚，林彤收到第二条匿名信息：“他们在郊区的清风茶室，今晚八点。”

她犹豫片刻，驱车前往。清风茶室位于开发区边缘，客人稀少。林彤将车停在对面，隔着街道观察。八点零五分，周苍和张工的身影果然出现在茶室门口，随后一同进入包厢。茶室玻璃反光，看不清内部。

她心跳加快，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戴上兜帽，压低身形穿过街道。茶室侧面有一扇通风窗，半掩着，隐约传出谈话声。她绕到窗下，蹲在阴影里。

“...这是最终定稿的方案，关键参数都在这里。”是张工的声音，“子涵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汇报ppt，按这个来讲，不会有问题。”

周苍的声音低沉：“那个隐患点处理干净了？”

“放心，原始地形图上标注的断裂带已经‘修正’了。就算以后真出问题，也是林彤方案设计时的疏忽。所有经手记录都指向她最初提交的版本。”

林彤感到全身血液冰凉。他们不仅要窃取她的成果，还要将潜在的技术风险嫁祸给她！

“竞争对手那边呢？”周苍问。

“已经联系好了。等我们的方案在汇报会上获得通过，他们就会拿出那份‘相似’的方案，指责设计院抄袭。到时候舆论压力下，董事会自然会找人担责——林彤是首席设计，责无旁贷。您再出面收拾残局，重新提交子涵‘独立完成’的‘修正版’，一切顺理成章。”

“很好。记住，这件事必须滴水不漏。”

“明白。只是...林彤那边会不会留了后手？她最近防备心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