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了百了(2/2)

李大兵则快速而粗暴地清理现场。他用抹布拼命擦拭地板上的血迹,拖干净扭打时留下的痕迹,把撞倒的椅子扶正,将那个可能沾了血迹的烟灰缸死死攥在手里,准备一起带走处理。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癫狂的仔细,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意味着暴露。“你的车...停得远吗?”韩美丽声音飘忽地问。“不远,巷子口。”李大兵喘着气,“等我下去看看,没人的时候给你信号,你再...再把他弄下来。”他说到“他”的时候,顿了一下,避免说出那个称呼。

李大兵像贼一样溜下楼,躲在楼道阴影里观察了很久,确认无人注意,才对着楼上打了个手势。韩美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拖动着那个沉重的、包裹着儿子的包袱,一步一步挪下楼梯。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仿佛走在刀尖上。寂静的楼道里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包袱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无限放大在她耳中,如同惊雷。终于将包袱塞进李大兵那辆破旧面包车的后备箱。李大兵迅速盖上盖子,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爆炸。“上车!”他低吼。

韩美丽麻木地坐上副驾驶。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融入坊城市的夜色车流中。两人一言不发,车内死寂得可怕,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两人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心跳声。李大兵紧握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不敢开快,也不敢开慢,小心翼翼地遵守着每一条交规,害怕任何一点异常引起交警的注意。每一次红灯,每一次路边有行人经过,都让他心惊肉跳。韩美丽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那些温暖的灯光、欢笑的人群,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和冰冷。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后备箱的方向。

车子终于驶离市区,道路越来越偏僻,灯光越来越稀疏。根据模糊的记忆,李大兵拐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最终在一片荒凉的、杂草丛生的废弃果园边停下。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夜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阴森。两人下了车,打开后备箱。那个包袱静静地躺在那里。李大兵从车里找出备用的手电筒和一卷绳子。他用手电照射,艰难地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终于,在一堆乱石和枯枝下,找到了那口几乎被遗忘的枯井。井口残破,覆盖着厚厚的杂草和腐败的落叶,散发着一股土腥和腐朽的气息。“就这里!”李大兵喘着气,像是找到了罪恶的终点。

他们用绳子费力地将包袱捆好。然后,两人合力,抬起这沉重的罪孽,挪到井边。“一、二、三!”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用力声,包袱被抛入漆黑的井口。咚——一声沉闷的、空洞的回响从井底传来,并不响亮,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两人的心上。紧接着,李大兵又发疯似的将周围的一些碎石、断砖、枯枝败叶一股脑地推扫进井里,直到那声回响彻底被掩埋,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瘫软在地,靠着冰冷的井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手电光柱下,他们的脸惨白如鬼,写满了恐惧、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罪恶被暂时埋藏了,但同时被埋藏的,还有他们作为人的最后一点良知和未来所有的安宁。李大兵挣扎着站起来,哑声道:“走...快走!”他们仓皇地回到车上,发动,逃离这个让他们永生噩梦的地方。

回程的路上,依旧无人说话。但一种新的、更加庞大的恐惧开始滋生——如何面对明天?如何伪装?快到小区时,李大兵停下车,转过头,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凶狠的光,一字一句地警告韩美丽:“听着!回去后,把家里再彻底收拾一遍!任何他的东西,可疑的都处理掉!明天一早,你就去报警!就说儿子一晚上没回来,失踪了!哭得像样点!要是敢说漏一个字...我们俩...一起死!”韩美丽机械地点点头。

车停了。她如同游魂一样下了车,走向那栋此刻如同坟墓般寂静的单元楼。家里,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但又一切都不同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韩美丽走进儿子的房间。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素描本上,精致的龙头蜈蚣风筝图样栩栩如生,那道深深的划痕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猛地捂住脸,身体沿着门框滑落,无声地剧烈颤抖起来。窗外,坊城的夜依旧深沉。但对她而言,所有的光,都已经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