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庚戌惊雷(1/2)
宣统二年正月初二的夜风,裹着珠江口的湿冷,刮过广州燕塘新军营地的黄土操场。林阿福把汉阳造步枪往臂弯里紧了紧,枪托磨得肩胛骨生疼——这把编号“七三八”的步枪,是他三个月前从石井兵工厂领来的,枪身刻着细密的纹路,比他在清远乡下扛过的锄头沉了三倍,也金贵了百倍。“福仔,发什么呆?管带查岗了!”同乡黄洪昆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少年人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腰间却别着枚磨得发亮的同盟会徽章,那是三天前倪先生秘密发给他们的。
林阿福猛地回神,见管带齐汝权穿着藏青缎面马褂,正提着灯笼在营房外踱步,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声响,像要把这营地里的暗流都踩碎。他赶紧挺直腰板,目光却不自觉飘向营地西北角的老榕树——那里藏着他们的秘密据点,倪映典先生昨晚还在树下给三十多个弟兄宣讲革命道理,说“满清如枯木,只待一把火”。倪映典是去年来的营里,听说曾在安徽新军里当过官,说话时眼神亮得惊人。他不像那些只会克扣军饷的满族军官,会和士兵们一起蹲在伙房啃窝头,会用通俗易懂的话讲“民权”“共和”,说将来推翻了清廷,再也没人敢随意打骂士兵,人人都能挺直腰杆做人。林阿福起初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道倪先生待他们亲,知道黄洪昆说的“跟着倪先生,有活路”是真的。
营房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士兵们一张张紧绷的脸。有人在擦拭步枪,枪机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人在低声议论除夕那天的冲突——新军二标的弟兄在双门底买年货,和巡警起了争执,被按在地上打了一顿,听说还有人被抓进了巡警局。“狗娘养的巡警,真当咱们新军好欺负!”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拍着炕沿骂道,他叫江运春,是湖南来的老兵油子,打过硬仗,也看透了清廷的腐败。“去年克扣咱们三个月军饷,今年又纵容巡警动手,这日子没法过了!”黄洪昆攥紧了拳头:“倪先生说了,原计划元宵节举义,可现在二标弟兄被缴了枪机,再等下去咱们都得被逐个收拾。刚才暗线来报,倪先生从香港赶回来了,今晚就有动静。”
林阿福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摸了摸枪膛里的七颗子弹——这是他们每人仅有的弹药,是从军械房偷偷攒下来的。他想起临走前娘塞给他的平安符,又想起倪先生说的“今日流血,是为明日子孙不流血”,握紧了步枪的手不再发抖。子夜时分,一阵急促的哨声划破夜空。不是寻常的集合哨,而是事先约定的起义信号。林阿福跟着黄洪昆冲出营房,只见操场中央已经聚起了上千弟兄,倪映典穿着新军制服,一手高举青天白日旗,一手握着勃朗宁手枪,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弟兄们!”倪映典的声音穿透夜风,“满清压榨百姓,官吏鱼肉乡里,咱们新军本是保家卫国,却成了他们欺压同胞的工具!今日之事,战也死,不战也死,不如拼尽全力,推翻这腐朽王朝,为天下人谋一条生路!”“愿为革命战死!”三千多新军士兵齐声高呼,声音震得营房的窗户嗡嗡作响。林阿福跟着嘶吼,胸腔里的热血像要烧起来,他看见江运春把帽子扔在地上,踩得稀烂;看见平日里胆小的文书也举起了步枪;看见倪映典挥下指挥刀,喊出那句掷地有声的命令:“出发!进攻广州城!”
起义军分三路向广州城进发,林阿福所在的步兵营跟着倪映典走中路,经沙河直扑东门。夜色深沉,队伍踩着田埂快速前进,脚步声、步枪碰撞声和弟兄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只有远处广州城的城墙隐约透出几点灯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福仔,跟紧我,别掉队!”黄洪昆拉了他一把,少年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紧紧跟着队伍。林阿福点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没有援军,没有充足的弹药,只能寄希望于城内新军响应,可谁也不知道,危险已经在前方等候。
天快蒙蒙亮时,队伍行至横枝冈。这里是通往东门的必经之路,两侧是低矮的山丘,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正是易守难攻的地势。倪映典勒住马缰,眉头紧锁——前方隐约出现了清军的身影,不是预想中的响应部队,而是水师提督李准率领的巡防营。“隐蔽!”倪映典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散开,趴在田埂和土坡后。林阿福躲在一棵老槐树下,透过树杈望去,只见清军列着整齐的阵型,枪口对准了他们,人数足有两千多人,比中路起义军还多。
“倪司令,李准派了人来谈判!”一名侦察兵跑回来报告,语气急促。倪映典沉吟片刻,翻身下马:“我去看看。”身边的副官急忙阻拦:“司令,恐有诈!李准狡猾多端,不可轻信!”“我与李景濂是同盟会员,童常标是安徽同乡,或许能说动他们倒戈。”倪映典整理了一下制服,握紧了指挥刀,“你们做好战斗准备,若半个时辰我未回来,即刻进攻。”说罢,带着四名部将缓步走向清军阵地。
林阿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节攥得发白,死死盯着倪映典的身影一步步靠近清军阵营。双方交谈不过两句,清军阵地上突然亮起一片枪口火光,密集的枪声像惊雷般炸响!“不好!中埋伏了!”江运春嘶吼着扣动扳机,汉阳造步枪的枪声划破晨雾,却在清军严密的阵型前显得格外单薄。林阿福也跟着开枪,子弹呼啸着飞向清军,却因距离过远,大多嵌进土坡里,只溅起几点泥花。他眼睁睁看着倪映典胸口骤然炸开一团刺眼的血花,白衬里瞬间被染透,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般直直栽倒。清军士兵立刻蜂拥而上,铁蹄踏着泥泞碾过他的身体,那面高举的青天白日旗掉在地上,被马蹄反复践踏,泥泞里混着血珠溅起,旗面的丝线被碾断,红底白日的图案糊成一片模糊的血色,再也辨不清原本的模样。四名部将试图扶起倪映典,却也接连中枪倒地,尸体被拖拽着丢在一旁,成了清军枪口下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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