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死谷(2/2)

不知是否错觉,陈家壮总觉得只要到了第二天,尸体便会莫名少去许多。

他摸了摸怀里,只剩最后一小块硬如石头的麸皮饼,还是三天前拼命抢到的。

他舔了舔嘴唇,偷偷在怀里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含入口中,用唾液慢慢泡软,再一点点艰难咽下。

这点东西,支撑不了多久。

投降的念头并非没有过。可官军会接受吗?即便接受了,会不会转过头就将他们全部砍杀,拿首级去报功?听说前几日有个叫许平的,带着些马兵投过去了。

但也有李闯将的人逃回来,信誓旦旦地说那些投降的人全被官兵砍了,头颅挂在营门口示众。

雨水依旧下着,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陈家壮把身子又缩了缩,只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

车厢峡内一处相对宽敞之地,起伏的小丘上搭了个简陋的遮雨棚。棚子四面漏风,潮湿阴冷,地面相对比较干燥。

几支火把插在缝隙里,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明明还是白昼,天色却如墨般漆黑,暴雨如注。

棚屋外一片萧瑟,雨水敲打着临时窝棚顶,噼啪作响,沉闷得令人心头发慌。

如今被困在车厢峡内还能说得上话的头领,几乎都挤在了这处狭小逼仄的绝地,又有高迎祥、闯塌天刘国能、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等等。

闯王高迎祥坐在一截湿木上,眉头紧锁,魁梧的身躯似乎也被这无尽的雨水和困境压得有些佝偻。

他身旁的“闯塌天”刘国能焦躁地来回踱步,靴子上沾满泥浆,每次落脚都溅起污浊水花。

“革里眼”贺一龙靠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眯着独眼,扫视着众人,眼神闪烁,不知在琢磨什么。

还有其他几股杆子的首领,如“过天星”惠登相、“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混世王”武自强、“过天星”张天琳、“扫地王”张一川、“邢红狼”、“黑煞神”等,个个面容憔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焦虑。

“都他娘的哑巴了?!”

刘国能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声音沙哑,“缩在这鸟地方等死吗?官军铁桶似的围着,再冲不出去,咱们全都得烂在这儿喂蛆!”

老回回马守应阴恻恻地哼了一声:“冲?拿什么冲?刘爷您勇猛,您带头再冲一次北口试试?看看是您的脑袋硬,还是那川兵的炮子硬?”

几人又陷入沉默。革里眼贺一龙长叹一口气:“可继续待在这棺材里也不是办法。底下小的们像没了头的苍蝇,人马搅在一起,混乱不堪。”

“而且咱战马的精料豆粕早没了,马饿得只剩骨架。昨夜我营里就宰了十几匹,才让老营弟兄勉强糊了口。但马若是杀完了,接下来又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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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

《兴安州志》称车厢峡“宽不过丈余”,即约1.2丈(约3.84米)。《三省边防备览》载南口“宽约五丈”(约16米),北口“宽不过三丈”(约9.6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