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自言(2/2)
张凤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抽走了他仅存不多的生命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平复。
“杨将军……你终究还是来晚了呀……”
杨凡不知对方是说自己今日来晚了,还是勤王来晚了,但略一想来,张凤翼应该说的是后者。
杨凡目光低垂,看着地上投下的窗格阴影:“本兵,末将已尽力赶来了。”
“是啊……尽力了……我们都尽力了……”张凤翼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叹息里饱含着无尽的疲惫、不甘。
他陷入了回忆,开始断断续续地地诉说,与其说是讲给杨凡听,不如说是他生命尽头最后的总结。
“兵部尚书……好大的名头,可谁知道……国库已空,边军的饷银……欠了一年又一年,辽东……就是个无底洞,拆东墙补西墙……为了凑饷,我连南京的粮储、南方的漕银都敢动,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说了一段话后他剧烈咳嗽起来,杨凡起身去旁边桌替他倒了杯茶水回来,张凤翼喝过之后,感觉精神好了不少,只是脸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我想造火器……想用大炮,可军器局那帮家伙,造出来的鸟枪……三成要炸膛,一门红夷大炮……为了应付皇上,也为了从我这里抠出点银子,同一门炮……能在宣府、大同、蓟镇三地的账册上……都记着……哈哈哈……”他发出几声意味难明的干笑,充满了讽刺。
“皇上……”
提到崇祯,张凤翼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有敬畏,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怼。
“他太急了……太急了呀,一道旨意让你出击,转眼又让你固守,前线将帅无所适从……卢象升在河南,同时能收到皇上和我兵部相反的指令……这仗怎么打?”
他脸上血色在消退,但倾诉的欲望却愈发强烈:“还有朝堂上那些东林党,皆是误国小人,竟然还骂我弃地卖国,阉党的余孽又骂我畏敌如虎,我提海运辽饷……他们说我是汪直……是通倭;我想修边墙……为了省点银子用了夯土……塌了……压死了人……就成了我的罪状……”
“流寇要剿,边关要守……抽宣大的兵去河南,建奴就破关而入,调回来守着边关……流寇就能打下凤阳……烧了皇陵,死局……这是个死局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压力。
“老夫初出京师督师时,也曾……也曾雄心万丈,以为手持尚方剑,便可号令诸军,荡平丑虏,报效皇恩……”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自嘲的苦涩,但说到此处,仿佛回到当时踌躇满志的时候,脸上竟然涌上些异样的潮红色,连着语速也不再吞吐。
“可出了这京城才知道,我这督师……徒有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