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迟到的蛋糕(2/2)
“是,我是!你是?”王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请问,李秀英女士和王子涵小朋友,是您的家人吗?”
李秀英,是他的妻子阿秀。王子涵,是他的女儿妞妞。
听到这两个名字从陌生人口中以这种方式念出,王建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硬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是……她们……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对王建国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然后,那个女声用一种尽可能平稳,却依旧无法完全掩饰其残酷本质的语调,缓缓说道:
“王先生,请您节哀。您的妻子和女儿,在今天下午……于环城路发生的……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中……不幸……遇难了。我们尽力了……请您……尽快来医院……办理相关手续,以及……见她们最后一面……”
“轰——!!!”
仿佛整个世界在王建国的脑海里爆炸了!
遇难……最后一面……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听觉神经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
电话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电池和后盖都摔了出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桌子上那个写着“回家快乐”的蛋糕,望着旁边给阿秀买的丝巾和给妞妞买的书包……
回家……快乐?
他的家……没了。
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拼了命地赚钱,满心欢喜地提着蛋糕回来……等来的,却是这样一通电话?
不!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阿秀和妞妞肯定只是出去玩了,手机没电了!她们马上就会回来,会用钥匙开门,会笑着扑进他怀里,妞妞会指着蛋糕欢呼,阿秀会温柔地帮他拍掉身上的雨水……
对!一定是搞错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弯腰捡起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胡乱地将电池和后盖装回去,开机,再次拨打阿秀的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石雕,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悲伤和绝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浸湿了斑白的鬓角。他想嚎啕大哭,想嘶声呐喊,想质问老天爷为什么这么残忍,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就那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彻底黑透了。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他粗重而破碎的呼吸声,和那无声流淌的眼泪。
最后一面……
医院……最后一面……
这个词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不能倒下!他要去见她们!他必须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踉踉跄跄地冲出家门,甚至连门都忘了关,也忘了拿伞,就这么一头扎进了外面冰冷的雨幕中。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跑到医院的了。只记得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和滚烫的眼泪混在一起;只记得夜晚的街道空旷得吓人,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模糊不清;只记得自己像疯了一样,抓住每一个遇到的穿白大褂的人,语无伦次地追问:“我老婆……我女儿……在哪?在哪?!”
最终,在太平间那扇冰冷的、散发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气息的铁门前,他停了下来。
一个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或许是见惯了生死)地引他进去。
里面是更低的温度,冷得刺骨。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柜子,像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工作人员拉开其中一个柜子。
白色的裹尸布下,显现出两个一大一小、模糊的轮廓。
王建国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工作人员示意他可以上前。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手,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那白色的布单……
……
后面发生了什么,王建国的记忆是模糊而破碎的。
他只记得两张苍白、冰冷、布满细微伤痕,却又异常平静的脸。阿秀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凝结着细微的水珠(是雨水吗?),嘴角微微抿着,仿佛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温柔。妞妞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孩童般的、沉睡般的安宁,只是那皮肤,冰冷得让他心碎。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看着,仿佛要将她们的容颜,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阿秀的脸,指尖却在距离皮肤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她们的“睡眠”。他最终只是用指背,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碰了碰妞妞冰凉的小手。
那冰冷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强撑。
他缓缓地、缓缓地跪倒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和那无声的、决堤般的泪水。
……
处理完后事,王建国离开了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幸福和绝望的家。他卖掉了房子,将大部分钱留给了双方年迈的父母,自己只带着一小部分,和那张唯一的、有些泛黄的全家福,再次回到了他打工的城市。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拼命地工作。仿佛只有让身体极度疲惫,才能暂时麻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他加入了沈越的团队,因为这里吵闹,这里不问过去,这里……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孤独的人。
他依旧爱干净,甚至有些洁癖。或许是因为,他总觉得,那个干净整洁的家,阿秀和妞妞,随时可能会回来。
他容易晕倒,也许是因为,那巨大的悲伤从未真正离去,只是被他深深埋藏,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便会冲破堤防,瞬间淹没他的意识。
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个破碎的秘密,直到今天。
此刻,王大叔(王建国)正拿着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团队临时落脚点那张破旧的桌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的动作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会停下动作,望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眼神里会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被岁月沉淀过的哀伤。
然后,他会继续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擦拭着,仿佛要将生命中所有无法擦拭的遗憾和悲伤,都揉进这无止境的清洁劳作之中。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像极了三年前的那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