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离申(1/2)
凌晨四点最后一本笔记在铜盆中化为灰烬,陈朔用火钳拨了拨余烬,确保每一页都彻底焚毁。房间里已经空无一物,墙壁光秃,书架空空,连空气中都不再残留一丝纸张或墨水的味道。
“都清理完了。”苏婉清从窗边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但外面不对劲,太安静了。”
陈朔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街道空荡,路灯在雨后的湿漉漉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没有行人,没有车辆,连野猫都不见踪影。
“影佐的动作比预想的快。”他放下窗帘,“他在用‘真空战术’——把这片区域清空,任何进出的人都会变得显眼。这是特高课抓地下党的老办法,但这次执行得更彻底。”
“我们怎么出去?”
“走他们想不到的路线。”陈朔从暗格里取出两套深蓝色工装服,“不是从街面走,是从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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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十分,苏州河边一处废弃的货运码头。
这里不属于任何租界,早年因为河道淤塞被废弃,只剩下几间破败的仓库和生锈的起重机。但地下有一条鲜为人知的通道——二十年前军阀混战时修建的走私地道,连通法租界和这个码头。
陈朔推开仓库里一块松动的地板,露出向下的石阶。手电光照射下,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有几处新鲜的脚印。
“有人来过。”苏婉清蹲下检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沈清河安排的人。”陈朔说,“他提前清理了通道,确保畅通。脚印是单向的,说明清理完就离开了,没有逗留。”
两人沿着通道前行。地道很窄,勉强容一人通过,空气潮湿霉腐。走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光——是出口。
陈朔熄灭手电,示意苏婉清放轻脚步。他先探出头观察,外面是码头区的一个旧卸货平台,堆放着废弃的木箱和麻袋。河面上雾气很浓,能见度不足十米。
安全。
两人钻出地道,迅速隐蔽在一堆木箱后面。陈朔看了看怀表,四点三十五分。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他低声说,“但沈清河可能提前到。”
话音刚落,雾中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两高一低。约定的信号。
陈朔回应了一声——一长两短。
沈清河的身影从雾中浮现,手里提着煤油灯,灯光调得很暗。
“比预定时间早到了?”陈朔问。
“情况有变。”沈清河脸色凝重,“一个小时前,影佐的对华特别战略课在全城六个主要码头、三个火车站同时布控。他们不是查证件,是搞‘行为画像’——有专家坐在观察点,记录每个人的步态、表情、行李动作。已经有八个人被带走盘问,理由都是‘行为特征与申报身份不符’。”
行为分析。影佐果然从东京引进了最先进的手段。
“我们的船呢?”
“改成了‘江宁号’,六点开船,下关码头靠岸。”沈清河说,“船老大不是我们的人,背景干净,但船上可能有眼线。更大的问题是——”他顿了顿,“联统党的人也在码头上活动。”
陈朔眼神一凛:“联统党?在申城?”
“对。”沈清河点头,“今天凌晨我们的人发现,码头区出现了几个生面孔,行事风格不像旭日国的人,也不像我们的人。跟踪后发现,他们和联统党在租界的一个联络点有接触。这些人也在观察离城人员,好像在找什么人。”
联统党在申城有网络并不奇怪,但在这个时间点活跃,就值得警惕了。
“他们在找谁?”苏婉清问。
“不清楚。”沈清河说,“但他们的观察方式和影佐的人不同——影佐的人记录所有人的行为特征,联统党的人似乎有特定目标,只观察符合某些条件的人。”
陈朔迅速思考。联统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码头,要么是巧合,要么是知道了什么。如果是后者,说明他们的情报网络比预想的更深入。
“我们的身份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沈清河递过公文包,“华昌贸易公司张明轩夫妇,所有证件齐全。但这次的身份有个特殊情况——张明轩本人在三年前病故,我们借用了他的身份。金陵那边有他真实的亲戚,瑞福祥绸缎庄的李守业,已经打点好了。”
陈朔打开公文包快速翻阅。张明轩,三十二岁,苏州人,轻微胃病,左腿有旧伤导致走路轻微拖步。妻子李婉如,三十岁,宁波人,精明但不张扬。两人每月往返沪宁线两到三次,主要经营丝绸生意。
“行为特征……”陈朔沉吟,“左腿拖步这个细节很重要,可以解释走路姿态的不自然。胃病可以解释偶尔揉腹部的动作。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演出一种‘熟悉这条路线’的松弛感。”
“松弛感?”
“经常跑生意的人,对旅途流程很熟悉,不会紧张,不会东张西望。”陈朔说,“他们会有些许不耐烦,有些疲惫,但不会有初次出行者的好奇或警觉。”
苏婉清点头:“明白。我们是老江湖。”
沈清河看了看怀表,四点五十分。
“该走了。”他说,“从这儿到客运码头要走二十分钟。记住,接应的人在下关码头,手持当天的《中央日报》,头版朝外。没有暗号,只认脸。”
这是最危险也最安全的方式——没有可破解的信号。
三人握了握手。四年并肩作战形成的默契,已不需要告别的话语。
“保重。”沈清河说。
“申城就交给你了。”陈朔看着他,“如果形势危急……可以放弃一切,保住人。”
沈清河重重点头。
陈朔和苏婉清提起行李箱,步入浓雾。走了十几步,回头已看不见沈清河的身影,只有雾中那盏煤油灯微弱的光晕,很快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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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十分,苏州河客运码头。
雾比预想的更浓,能见度只有五六米。码头上人影绰绰,旅客们提着行李在雾中穿行,像一群无声的幽灵。
陈朔很快注意到那几个便衣——分散在登船口、售票处、候船区等关键位置。他们不查证件,只是观察,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
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张明轩这个角色。肩膀微塌,左腿开始轻微拖步——每一步都比右腿慢零点几秒,形成一个难以察觉但持续存在的节奏。
苏婉清挽着他的手臂,步伐与他保持同步。她的表情温和但略带疲惫,像是已经厌倦了这种频繁的出差。
经过第一个观察点时,陈朔自然地用右手揉了揉胃部。苏婉清适时地从手提包里拿出水壶:“又疼了?早让你别喝那么多酒。”
“应酬没办法。”陈朔的声音带着沙哑和无奈。
这段对话自然流畅,正好被观察点的便衣听到。便衣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一对普通商人夫妇,丈夫有胃病,妻子有些唠叨,一切正常。
继续向前。登船口排着队,检票员机械地检查船票。轮到他们时,陈朔递过船票,同时用左手提起行李箱——这个动作让他身体微微倾斜,左腿拖步的特征更加明显。
检票员看了看船票:“张明轩?”
“是我。”
“经常跑这条线?”
“每月两三次。”陈朔语气平淡,带着生意人的实际,“金陵、苏州、无锡,都跑。”
检票员在名单上查找,找到了张明轩的名字,后面确实标注着“常客”。他点点头,打了勾。
通过。
但陈朔注意到,检票员在他们通过后,对一个角落里的便衣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拇指向上。意思可能是:身份验证通过,无异常。
他们被放行了,但仍在监视名单上。
上船,找到舱位。二等舱在甲板下层,狭小但私密。苏婉清关上门,立刻开始检查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可能藏窃听器的地方。
“干净。”她低声说。
陈朔坐在床沿,听着船底传来的发动机轰鸣。他们离开了申城,但危险才刚刚开始。
透过门缝,可以看见甲板上的人影。陈朔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人——戴眼镜的瘦高个,站在船舷边,看似在欣赏河景,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登船的乘客。
这个人他之前在码头上就注意到了。不是影佐的人——影佐的人观察方式更系统,更像在采集数据。这个人观察时更有选择性,只盯着某些特定类型的乘客看。
“那个戴眼镜的,”苏婉清也看到了,“他在找什么人。”
“可能是联统党的人。”陈朔说,“记得沈清河说的吗?联统党在码头活动,好像在找特定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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