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无声惊雷(1/2)

金陵的秋雨来得绵密,从清晨开始便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颐和路安全屋的书房里,陈朔站在窗前,看着雨丝在梧桐叶上汇聚成滴,坠落,在青石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苏婉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情报汇总。她的脚步很轻,但陈朔已经察觉到了。

“马寅初先生的会面时间确认了,”她将文件放在书桌上,“今天下午三点,中央大学经济系办公室。顾文渊同志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一位联统党的朋友以学术交流的名义陪同前往,作为掩护。”

陈朔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没有立即看文件,而是问道:“昨天让你整理的,关于影佐祯昭过往案例的分析,进展如何?”

“已经初步完成。”苏婉清从文件袋中取出几页纸,“影佐祯昭,东京陆军大学毕业,曾任陆军大学教官,专攻战略心理学和社会控制理论。193读起来。

苏婉清继续口头汇报:“第一个案例,1939年保定。当时当地抗日游击队活动频繁,常规清剿效果不佳。影佐没有增派兵力,而是策划了一场‘信任瓦解’行动。他伪造游击队内部文件,散布指挥员贪污、叛变的谣言,同时在周边村庄制造多起伪装成游击队抢劫的事件。三个月内,游击队与群众关系急剧恶化,最终因失去支持而被围剿。”

“第二个案例,1940年武汉。他针对知识分子群体设计了一套‘选择性容忍’策略——允许温和的批评存在,但严厉打击任何组织化、理论化的抵抗思想。同时,他资助创办了几份‘中立’的文化刊物,将知识分子的注意力引导到纯学术讨论中。这一策略成功分化了当地的知识界。”

陈朔放下报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些都是典型的认知战和心理战案例,说明影佐确实深谙此道。

“他的弱点呢?”陈朔问。

“从案例中分析,影佐有两个潜在弱点。”苏婉清显然做了深入思考,“第一,他过分相信自己的分析模型。在保定案例中,当游击队识破他的计谋,反过来散布日军的假命令时,他因为过度自信而未能及时察觉。第二,他习惯从宏观层面设计策略,但对个体情感的复杂性估计不足。武汉案例中,有几位他以为已经被‘中立化’的学者,后来秘密加入了地下抵抗网络。”

宏观与微观的脱节,分析与情感的错位。陈朔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苏婉清神色凝重起来,“顾文渊同志凌晨传来消息,周明远发现他身边有可疑人员。一个负责与文化界联络的助手,最近与伪政府文化部门的人有异常接触。”

“身份确认了吗?”

“正在核实。但周明远建议,我们与他的所有联络要加倍小心,可能需要通过第三渠道。”

陈朔点点头。影佐果然已经开始渗透了,而且速度很快。联统党虽然不能公开活动,但其成员在文化界、教育界有着广泛的人脉网络,自然成为影佐重点监控的对象。

这时,楼下传来约定的敲门声——两轻三重,是林静。

片刻后,林静带着雨水的气息上楼,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裹。

“陈朔同志,苏北根据地送来的急件。”她将包裹放在桌上,“赵铁山同志派人连夜送来的,说是关于‘那件事’的初步反馈。”

陈朔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份手写的报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完成的。他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苏婉清问。

“我们在苏北试验的‘新工作方法’,遇到问题了。”陈朔将报告递给她,“赵铁山同志在根据地边缘的几个村庄试点,尝试用我们申城的‘经济互助网络’模式建立地下组织。初期效果不错,但最近连续有两个试点被破坏,六位同志被捕。”

苏婉清翻阅报告:“敌人发现了规律?”

“不是规律,是模式。”陈朔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影佐一定研究过我们在申城的案例,总结出了我们的工作模式——以小商业、手工业为掩护,以经济互助为纽带,逐步建立组织网络。他在用这套模式来反制我们。”

林静担忧地说:“那我们在金陵的活动……”

“必须创新。”陈朔停下脚步,“不能用申城的老办法,也不能简单照搬根据地的经验。金陵有金陵的特点,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方法。”

“什么方法?”苏婉清问。

陈朔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金陵城区图,目光在各处停留,又移开。夫子庙、新街口、颐和路、中山陵、秦淮河……这座城市的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社会结构、文化生态和政治氛围。

“我们需要一种更灵活、更分散、更难以被定义的模式。”陈朔缓缓说道,“不是建立组织网络,而是播撒思想种子;不是构建替代系统,而是植入认知基因;不追求控制,而追求影响。”

苏婉清和林静都认真听着。她们已经习惯了陈朔这种抽象但深刻的思考方式。

“具体怎么做?”苏婉清问。

陈朔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

文化共鸣点

情感连接线

认知扩散面

“解释一下?”林静问。

“在申城,我们构建的是‘镜像城市’,一个完整的替代系统。但那是基于申城的商业社会特性。”陈朔开始阐释,“在金陵,我们要做的不一样。我们不构建完整的系统,而是在现有的社会网络中,植入一些‘点’——这些点本身无害,甚至看起来完全正常,但能引发特定的文化共鸣。”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一首关于金陵秋天的诗,表面上是怀古抒情,但其中暗含着对山河破碎的隐痛。这首诗本身没问题,可以在报纸上发表,可以在文人雅集中传颂。但听到这首诗的人,心中可能会被触动某种情感。”

“然后呢?”

“然后,这些被触动的个体,会自发地寻找有相似感受的人。他们之间会形成无形的‘情感连接线’。我们不需要去组织他们,只需要确保这些‘点’能持续存在,持续产生共鸣。”陈朔继续说,“当这样的点和线足够多时,就会形成一个‘认知扩散面’——一种普遍的情感氛围、一种集体的心理倾向。”

苏婉清理解了:“就像在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会自然扩散。”

“对。但影佐要防范的不是涟漪,而是投入石子的人。如果根本没有人投石子,只有水自身在波动呢?”陈朔说,“我们的策略就是成为水,而不是投石人;是环境本身,而不是环境中的某个物体。”

这个概念很新颖,也很冒险。

“这需要极高的文化洞察力和创作能力。”林静说,“我们的人才有这方面的储备吗?”

“有。”陈朔肯定地说,“顾文渊同志就是这方面的人才。他虽然以联统党成员身份活动,但对金陵文化界了如指掌。而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资源——”

他顿了顿,说:“那些真正热爱这座城市、热爱这个国家的文化人。他们不需要被组织,只需要被唤醒。”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下午两点,陈朔准备出发去中央大学。苏婉清为他整理好着装——深灰色中山装,黑色皮鞋,公文包里装着几份丝绸样品和商业文件,完全是一副商人的模样。

“要不要我跟你去?”苏婉清问。

“不用。你留在这里,继续分析影佐的资料。”陈朔说,“另外,联系顾文渊,让他开始搜集金陵文化界最近创作的作品——诗歌、散文、画作、戏曲,任何形式的都行。我们要了解这座城市现在的‘情感温度’。”

“明白。”

出门前,陈朔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说:“婉清,还记得我们在申城时,用过的一个策略吗?”

“哪个?”

“用小故事传递大道理。”陈朔说,“在申城对付鹈饲浩介时,我们编造过商人诚信经营最终获胜的故事,影响了市场舆论。”

“记得。你是想……”

“在金陵,我们需要新的故事。”陈朔说,“不一定是虚构的,可以是真实的历史,可以是身边的人物,可以是这座城市本身的记忆。但这些故事要有一个共同的内核——在黑暗中坚守,在压迫中新生。”

苏婉清点头:“我会开始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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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大学位于金陵城北,校园宽阔,建筑多为中西合璧的风格。秋雨中的校园显得格外宁静,梧桐大道上落叶被雨水打湿,贴在青石路面上。

陈朔在一位联统党朋友的陪同下,来到经济系所在的红楼。楼内光线昏暗,走廊里飘着旧书籍和湿木头的气味。

马寅初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敲门后,里面传来洪亮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朴。四壁书架,一张大书桌堆满书籍和文件,窗前摆着几盆绿植。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正伏案写作,听到有人进来才抬起头。

马寅初教授今年五十多岁,方脸阔额,戴着圆框眼镜,目光锐利。他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但整个人精神矍铄。

“马教授,打扰了。”陪同的陈朔朋友恭敬地说,“这位是上海来的张明轩先生,对经济学很有兴趣,特来拜访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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