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细雨闰土(2/2)

就像这场秋雨,不大,但绵长,能慢慢浸透土地。

而对付细雨,用雨伞是没用的。你需要的是排水系统,是疏导渠道,是让雨水按照你设定的方向流动。

文化艺术节,就是影佐设计的“排水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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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路安全屋,下午四点。

顾文渊带来了文化艺术节的正式邀请函——不是一份,是三份。一份给“钟山诗社代表”,一份给“金陵青年画会代表”,还有一份给“张明轩先生”。

“影佐的动作很快。”顾文渊说,“周明远让我转告,这次邀请是个明显的试探。参不参加,怎么参加,都需要慎重考虑。”

陈朔接过邀请函,仔细阅读。措辞很客气,充满对“金陵文化繁荣”的期待,对“各界人士才华”的赞赏。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是官方活动,被邀请是一种“荣誉”,拒绝则显得“不识抬举”。

“你怎么看?”陈朔问顾文渊。

“我的建议是,诗社和画会应该派人参加,但不要是核心人物。”顾文渊说,“派一两个边缘成员去,既表示对官方的尊重,又不暴露核心力量。至于张明轩先生,作为商人,以‘赞助文化事业’的名义参加,合情合理。”

陈朔沉思片刻:“如果参加,在活动中应该持什么立场?”

“低调、谦逊、多听少说。”顾文渊说,“可以适当赞扬活动的‘积极意义’,但不深入参与具体讨论。可以表示对文化的‘热爱’,但不表露具体观点。总之,要演好一个对文化有兴趣但不懂政治的商人角色。”

苏婉清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要让影佐觉得,张明轩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与那些文化小团体没有深层联系。所以参加活动时,要与诗社、画会的人保持距离,甚至可以不与他们直接交谈。”

“要制造一种‘偶然在场’的感觉。”陈朔明白了。

“对。”顾文渊点头,“周明远也会参加,但他会表现得像个‘挂名负责人’——出席,讲话,但不管具体事务。我们三方在活动中,要形成一种微妙的默契:都在场,但彼此疏离;都参与,但都不深入。”

这种默契需要高度的信任和配合。但陈朔相信,周明远和顾文渊能做到。

“好,就这么安排。”陈朔说,“诗社派谁去?”

“许慎之推荐了一个学生,叫李思明,二十岁,诗社的新成员,背景干净,思想单纯,不会引起怀疑。”顾文渊说,“画会那边,林墨本人表示愿意去,但我觉得太冒险。最后决定派另一个成员,叫王雨竹,女,二十三岁,画技不错,但政治上很天真。”

“张明轩这边,我亲自去。”陈朔说,“婉清作为助手陪同。”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顾文渊离开后,苏婉清有些担忧:“我总觉得,这次活动是个陷阱。影佐一定布置了严密的监控,我们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陈朔说,“但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影佐的眼皮底下,正大光明地活动,反而可能降低他的怀疑。”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是辰砂,我会避开这种官方活动。”陈朔分析道,“影佐可能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大大方方地参加,反而可能获得一层保护色。”

苏婉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就是认知战的精髓——预判对手的预判。

“另外,”陈朔继续说,“这次活动也是一个观察的好机会。我们可以近距离观察影佐的人如何工作,观察金陵文化界各色人等的表现,观察那些小团体在压力下的反应。这些信息对我们今后的工作很有价值。”

“那我们具体要观察什么?”

“三个重点。”陈朔说,“第一,影佐的监控手段和人员配置。第二,文化界内部的分化情况——谁亲近官方,谁保持距离,谁暗中抵抗。第三,那些小团体代表的表现,看看哪些人有潜力,哪些人需要保护。”

苏婉清认真记录着。她知道,这次活动虽然危险,但确实是一个宝贵的情报收集机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早,五点钟,夕阳就已经西斜,给金陵城镀上一层金色的余晖。

陈朔走到窗前,看着街道上渐次亮起的灯火。夫子庙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市声,秦淮河上画舫的灯光倒映在水中,晃晃悠悠。

这座城市表面上正在恢复“正常”——商店营业,学校上课,文化活动举办。但在这种“正常”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那些诗社里写下的诗句,那些画布上描绘的意象,那些茶馆里流传的故事,就像细小的根须,正在土壤深处悄悄蔓延。

它们不张扬,不喧哗,甚至不被人注意。

但它们存在着,生长着,等待着。

陈朔想起马寅初的话:“野草不需要帮助,它们自己会找到生长的缝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为这些野草保护好那些缝隙,让它们能在砖石的挤压中,找到一线生机。

再过两周,文化艺术节就要举办了。

那将是一个舞台,各方势力都会登台表演。

有人要展示控制力,有人要表现顺从,有人要传递信号,有人要收集情报。

而陈朔要做的,是让这场演出,按照他设定的剧本进行——至少是部分地。

夜深了。陈朔在书房里准备着“张明轩”参加活动需要的资料:公司简介、丝绸样品、商业名片,还有一份精心拟定的“文化赞助计划”——准备捐一笔钱给艺术节,用于“支持青年艺术家”。

金额不大不小,既能显示诚意,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一切都准备得很周到,很自然。

就像这场秋雨,自然地落下,自然地浸润,不引人注意,却改变着土壤的状态。

苏婉清端来宵夜,看他还在忙碌,轻声说:“休息一下吧,明天还要去中央大学拜访另一位教授。”

陈朔抬起头:“哪位教授?”

“哲学系的冯友兰先生。顾文渊安排的,说冯先生最近在思考‘中华民族的精神韧性’,可能对我们的工作有启发。”

冯友兰。陈朔知道这位先生,中国哲学界的泰斗,他的“新理学”影响很大。在这样的时局下思考民族精神,其深意不言而喻。

“好,明天去。”陈朔说,“带上那套文房四宝作为礼物,冯先生喜欢书法。”

苏婉清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陈朔走到那幅文化生态图谱前,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

那些蓝色的线,绿色的线,红色的线,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在这张网中,每个节点都在活动,每个连接都在变化。

而他要做的,不是控制这张网,而是理解它,引导它,让它在暴风雨来临时,能够承受住压力,不被撕裂。

这很难。

但值得尝试。

窗外的金陵城,在夜色中静静呼吸。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是哪座寺庙的晚钟。

钟声悠长,沉静,像是这座千年古都在诉说着什么。

陈朔听懂了。

它在说:我经历过无数战乱,见证过无数兴衰,但我还在这里。

我在等。

等雨停。

等天晴。

等春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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