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声参透(1/2)

三天后,夫子庙文渊阁书店。

顾文渊站在柜台后,看似在整理账本,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口。下午两点,一个戴眼镜、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进书店,径直走向文史书架。

那是约定的暗号——左手拿一份《金陵日报》,右肩背一个旧布包。

顾文渊等了三分钟,确认没有尾巴,才从柜台后走出,来到那人身旁。

“先生要找什么书?”

“想看看《史记》,最好是有注疏的版本。”中年人说,声音平和。

“有,在二楼雅间,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顾文渊推开最里间书房的门,周明远已经等在里面。

门关上,锁死。窗帘早已拉严。

“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周明远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影佐对文化团体登记进度的迟缓很不满,决定采取强制措施。后天开始,警察局和特高课将联合行动,对未登记的团体进行突击检查,强制登记并收缴‘违禁材料’。”

顾文渊心头一紧:“哪些团体被盯上了?”

“所有。”周明远递过一张名单,“这是第一批重点目标,三十七个。你们支持的‘钟山诗社’‘墨韵画会’‘青年读书会’都在上面。”

名单上的团体,大部分都是半公开的、有一定影响力的组织。这正是陈朔设计的“第二层”——那些在灰色地带活动的团体。

“检查的标准是什么?”顾文渊问。

“很模糊。”周明远说,“‘宣扬不当思想’‘传播有害信息’‘聚众滋事’,这些都可以是理由。关键是,检查时会翻阅所有文字材料,包括成员的笔记、书信、甚至草稿。只要发现一句‘敏感内容’,整个团体就会被取缔,负责人会被带走。”

顾文渊明白了。这不是为了登记,是为了清除。影佐要用这种方式,将那些不完全受控的团体逼到绝境——要么完全归顺,要么彻底消失。

“我们有多少时间准备?”

“不到四十八小时。”周明远说,“消息是藤田无意中透露的,影佐原本打算明天就动手,但藤田以‘准备工作不足’为由,争取了一天缓冲。”

顾文渊迅速思考。两天时间,要通知三十多个团体,清理所有敏感材料,还要安排人员撤离或隐蔽,几乎不可能。

“有没有可能让一部分团体‘自愿登记’,躲过检查?”

“可以,但必须在明天下午五点前完成登记手续。”周明远说,“而且登记时要提交全部成员名单和活动记录。这意味着彻底透明化,以后所有活动都在监控之下。”

两难选择。要么硬扛检查,风险巨大;要么彻底归顺,失去自主。

“陈朔同志有什么指示?”周明远问。

顾文渊想起今早接到的密信。陈朔的指令很简单:分层应对,区别处理。

“他建议分三类。”顾文渊说,“第一类,核心价值高、隐蔽性好的团体,立即转入完全地下,停止一切公开活动。第二类,有一定群众基础、但隐蔽性一般的团体,进行‘选择性登记’——提交部分成员名单,隐瞒核心成员;提交‘安全’的活动记录,隐藏真实内容。第三类,本就准备作为‘公开合作典范’的团体,完整登记,积极配合。”

周明远想了想:“这个思路可行,但操作起来很复杂。每个团体的情况不同,需要具体指导。”

“所以需要你帮忙。”顾文渊说,“你是体制内的人,可以以‘提前通气’的名义,接触这些团体的负责人,传达应对策略。影佐那边,你可以解释为‘为了避免冲突,提前劝导合作’。”

“风险很大。”周明远皱眉,“如果我频繁接触这些团体,会引起怀疑。”

“不用你亲自接触所有人。”顾文渊说,“只需要接触几个关键联络人,然后让他们去通知各自的网络。用‘朋友的朋友’这种间接方式,层层传递。”

这是地下工作的经典方法:单线联系,多层隔离。即使某一环被突破,损失也有限。

“好,我试试。”周明远看了看怀表,“我还有二十分钟。名单上哪个团体最紧急?”

顾文渊指向“青年读书会”:“这个团体活动最活跃,成员最多,也最容易被盯上。他们的负责人叫赵启明,金陵大学历史系助教,住在鼓楼附近的教工宿舍。”

“我去找他。”周明远记下信息,“还有吗?”

“‘墨韵画会’的林墨,你知道的。她那边材料最多,画作、笔记、书信,都需要清理。”

“林墨性格刚烈,不一定愿意配合登记。”

“那就劝她暂时避避风头。”顾文渊说,“她可以去苏州‘写生’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周明远点头,又问了几个团体的具体情况。时间紧迫,他的记录简洁而高效。

谈话结束前,顾文渊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什么?”

“微型照相机,德国货。”顾文渊说,“陈朔同志托人从上海弄来的。只有火柴盒大小,但可以拍下文件资料。你找机会,把影佐办公室里的‘文化团体分级管控表’拍下来。”

周明远接过布袋,手感很轻。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个金属小盒子,盒盖就是镜头。

“怎么用?”

“这里有个按钮,按下就拍照。每卷胶卷可以拍二十张,拍完后胶卷在这里取出。”顾文渊示范,“关键是,拍摄时不能有太大声响。最好在办公室里没人的时候操作。”

“我找机会。”周明远将相机收进内袋,“还有别的事吗?”

顾文渊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陈朔同志让我提醒你,藤田浩二这个人,可以用,但不可信。他的理念分歧是真实的,但他的立场是坚定的。不要试图发展他,只能利用他的认知盲区。”

“我明白。”周明远说,“我和他打交道时,会保持距离。”

两人握手,没有再多说。周明远先离开,五分钟后,顾文渊锁上书店门,挂出“盘点歇业”的牌子。

从现在开始,他要开始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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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鼓楼教工宿舍。

赵启明刚下课回家,就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有雨,宜闭门读书。友。”

这是紧急暗号,意味着有危险,需要立即清理材料并隐蔽。

赵启明心里一沉。他是“青年读书会”的发起人,这个团体有四十多名成员,主要是金陵大学和中央大学的学生。他们每周聚会一次,讨论历史、文学、哲学,有时也会涉及时事。

虽然一直小心谨慎,但年轻人的热血难免会流露在言谈中。赵启明的书桌抽屉里,就藏着几篇学生写的文章,内容敏感,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开始行动。先烧掉所有可能引起麻烦的文字材料——笔记、文章草稿、会议记录。火烧得很慢,他不得不把纸张撕碎,一点点扔进炭盆。

然后是书籍。那些明显“左倾”的着作,《大众哲学》《社会科学基础》《西行漫记》,都需要藏起来。他在卧室地板下挖了一个暗格,把书用油纸包好放进去,再盖上地板,铺上地毯。

最后是成员名单。真正的名单早已记在脑子里,但为了应付检查,他需要准备一份“安全名单”——只包含那些背景清白、言行谨慎的成员。他快速写下十二个名字,这些人都出身富裕家庭,平时言论温和,应该能过关。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九点。赵启明坐在书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抽屉和书架,忽然感到一阵悲凉。

读书,讨论思想,这本是大学里最平常的事。但现在,这些都需要像做贼一样偷偷进行。

敲门声忽然响起,很轻,但有节奏:三短一长。

赵启明警觉地走到门后:“谁?”

“周明远,文化振兴委员会办公室的。”门外的人说。

赵启明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穿中山装的周明远,表情严肃。

“赵老师,打扰了。”周明远走进屋,关上门,“有件事需要通知你。”

“请说。”

“明天下午,警察局和特高课将对未登记的文化团体进行联合检查。”周明远压低声音,“‘青年读书会’在名单上。”

赵启明的心跳加速:“我们已经准备登记了,只是手续还没办好……”

“来不及了。”周明远打断他,“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明天早上九点前,去委员会办公室完成登记,提交全部材料,配合检查。第二,立即停止活动,清理所有材料,负责人暂时离开金陵,避避风头。”

“如果选择登记,需要提交什么?”

“团体章程、成员名单、活动记录、财务收支、未来计划。”周明远说,“最重要的是成员名单,必须是完整的、真实的。如果事后发现隐瞒,罪加一等。”

赵启明沉默了。提交完整名单,意味着把所有成员都暴露在监控之下。这对那些热血青年来说,太危险了。

“如果我选择离开呢?”他问。

“那读书会就自动解散。”周明远说,“但你要想清楚,你是大学老师,有正式工作。突然离开,会引起更多怀疑。而且,你走了,那些学生怎么办?他们会继续活动,更危险。”

两难。赵启明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周明远看着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赵老师,我私人给你一个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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