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暗交织(2/2)
“识字之后,有啥不一样?”
老赵想了想:“能看懂工牌,不会领错货;能看懂安全章程,少出事;能算明白工钱,不吃亏。”他顿了顿,补充道,“前几日社会局的长官来,说我们可以评‘模范互助组’,评上了有纸张贴补。这都是识字的功劳。”
话说得滴水不漏。藤田点点头,将本子递还:“你们不容易。战乱年月,还能坚持学。”
“都是为了口饭。”老赵搓着手,“多认几个字,多挣几个钱,养家。”
藤田沉默片刻,忽然问:“要是,有更好的机会——有正经课本,有固定地方学,甚至有点贴补——你们愿意来吗?”
工人们面面相觑。老赵心里警觉,脸上却露出期盼:“那敢情好!先生有门路?”
“我只是个学者,没实权。”藤田摇头,“但我会向上头建议。工人识字,于国于民都有益,该支持。”
他又问了几个日常问题,便告辞离开。走出码头时,寒风刮脸如刀。藤田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工人又围在一起,老赵指着识字本在说什么,一群人冻得缩脖子,眼神却专注。
这一刻,藤田心中复杂。影佐说得对,这些人可能被敌人利用。但反过来说,若他们能得到妥善引导,未尝不能成为新秩序的基石。
问题在于,何谓“妥善”?
是影佐那种高压管控,将一切不符规范者都视为威胁?还是自己理想中的,通过理解与尊重赢取真心认同?
藤田没有答案。他只知在那些冻得通红却专注的脸上,看到了某种坚韧——那是任何武力都摧毁不了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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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中山北路灰楼内。
佐藤中尉将一份简报放上影佐桌面:“大佐,鹈饲阁下转来的审计摘要。仁孝纸坊申领传统工艺保护补贴,理由充分,程序完备。文化振兴委员会周明远已签字,转呈我们做最后批复。”
影佐扫了眼材料:“赵守义……那个三代造纸的?”
“是。背景清白,无不良记录。申请额度不大,主要用于购料和修缮。”
影佐沉吟片刻。程序上,这申请无可挑剔;策略上,批准它能彰显皇军“保护中华传统文化”的“善意”,符合高层怀柔方针。
但直觉告诉他,事情不这么简单。
“藤田最近在做什么?”
“按您的指示,在下关码头做‘引导试点’。他接触了识字班那个赵大年,似乎在评估工人的心态。”
影佐手指轻叩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批准赵守义的申请。”他终于说,“但附加条件:纸坊的生产销售,需按月向文化振兴委员会报备。尤其纸张流向,要有细账。”
“是。”
“还有,”影佐抬眼,“暗中查查,近来有哪些文化团体或机构从仁孝纸坊买过纸。名单要详,数量要准。”
佐藤领命退下。影佐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雪后金陵。
城市太静了,静得反常。就像大雪封山前的死寂。
他知道,“辰砂”必在这城的某处,以他特有的方式,布着一局新棋。而自己现在看到的,或许只是棋盘最表层的几颗子。
真正的杀招,还藏在暗处。
雪光映窗,白得刺目。影佐眯起眼。
这场较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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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颐和路安全屋。
顾文渊带回两个消息:一是仁孝纸坊的补贴批了,但加了报备条件;二是藤田又接触了老赵,提出“改善工人识字条件”的设想。
“藤田的提议,老赵怎么回应的?”陈朔问。
“老赵按我们交代的,表示欢迎,但说一切听上头安排。”顾文渊道,“藤田似乎有些失望,也没多说什么。”
陈朔点头。藤田的举动印证了他的判断——这年轻军官确想实践自己的理念,但缺实权。影佐给他的“引导试点”任务,更像是一种敲打与约束。
“纸坊的报备条件,老赵能应付吗?”
“能。周明远已派人去指点,报备内容会做得‘合规’。”顾文渊顿了顿,“但影佐要求详细记录纸张流向这条……若我们的人再去买纸,恐留痕迹。”
“那就换种方式。”陈朔说,“让老赵公开推一种‘传统工艺纪念纸’,定价稍高,目标买主是文化界的学者、艺术家、收藏家。我们的采购混在里面,就不扎眼了。”
“价高了,我们的经费……”
“必要的开销。”陈朔说,“而且高价纸反而更安全——买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审计组查起来会多些顾忌。”
顾文渊领命而去。书房复归安静。
苏婉清点上油灯,暖黄光晕驱散暮色。她将热好的腊八粥递给陈朔:“今儿腊月初十了。再过些天,该祭灶了。”
陈朔接过碗,忽想起儿时在老家,腊月祭灶,祖母总要熬一锅稠稠的腊八粥,说喝了粥,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来年就平安。
如今祖母早不在了,老家也回不去。但那粥的滋味,还留在记忆里。
“婉清,”他轻声说,“等这仗打完,就回趟你老家吧。去看看你老家的灶台,还在不在。”
苏婉清望着他,眼中浮起温柔:“好。你陪我回。”
窗外,夜幕彻底垂下。金陵城又将在严寒中熬过一夜。
但总有些东西,是严寒冻不死的。
比如记忆,比如念想,比如那碗在战乱里仍有人熬煮的腊八粥的甜香。
陈朔慢慢喝着粥,心中一片澄明。
棋局还在继续,但执棋者,不止一人。
而那些被当作棋子的人,也终有一天,会走出自己的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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