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灵堂博弈(2/2)
这个比喻让藤田眼睛一亮。
“很精彩的比喻。”他说,“藤田受教了。”
就在这时,灵堂另一侧传来一阵喧哗。
陈朔和藤田同时转头看去——
喧哗声来自周明远所在的位置。
几个联统党的中层人员——都是三四十岁的文人模样——正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声音很大,周围的吊唁者都侧目而视。
“……徐老一生倡导思想自由,可现在呢?出本书要审,办个报要批,连教学生都要报备!这是对文化的扼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子高声说道。
他的同伴接口:“岂止是扼杀,简直是文化专制!日本友人常说要‘中日亲善,文化共荣’,可亲善是双向的,共荣是平等的。现在这样,谈何亲善?谈何共荣?”
这些话已经相当尖锐了。
影佐的便衣们迅速围拢过去,但没有立即干预,而是在等待指令。
陈朔看到影佐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周明远在几个人身边,似乎在劝解,但态度并不坚决。
这是计划中的戏码,陈朔立刻明白了。联统党要主动制造冲突,吸引影佐的注意力,为真正的网络争取空间。
但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高举过头:
“诸位!这是我搜集的三个月来的文化管制案例——查封书店十七家,停刊报纸九家,禁止集会三十五次!徐老尸骨未寒,他一生扞卫的东西正在被践踏!今天在徐老灵前,我要问一句:这样的政策,是对得起徐老,还是对得起‘文化共荣’的口号?!”
全场哗然。
这份文件如果是真的,那就不是简单的抱怨,而是系统性的指控。
影佐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做了个手势,几个便衣立刻上前,要带走那个男子。
“放开我!言论自由是基本权利!我是中国公民,在我的国家,悼念一位文化前辈,说几句真话,难道也犯法吗?!”男子挣扎着,声音更大。
他的同伴们也加入抗争,现场顿时混乱起来。
陈朔迅速评估局势。这场戏演得太过逼真,已经超出了“吸引注意力”的程度,变成了真正的对抗。影佐不可能在这种公开场合退让,否则会严重损害日方权威。
果然,影佐亲自走了过去。
“诸位,请冷静。”他的中文很标准,甚至带着点北平口音,“徐先生的追思会,本应是庄严肃穆的场合。有什么意见,可以事后通过正当渠道反映。现在这样,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正当渠道?”另一个联统党人员冷笑,“我们反映过多少次了?石沉大海!影佐课长,您的新部门成立时说,要‘改善文化政策,促进中日理解’。可三个月过去了,除了管制更严,我们看到了什么改善?”
这话直接针对影佐本人。
灵堂里寂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影佐,看他如何回应。
影佐推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陈朔熟悉这种表情——这是猎手锁定目标时的专注。
“政策改善需要时间,也需要各界的建设性意见。”影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透出寒意,“但如果在追思会上闹事,就不是提意见,而是破坏社会秩序。请几位先回去冷静一下,改日我们可以专门座谈。”
这是最后通牒。
按理说,联统党的人应该见好就收,顺势下台。但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子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把手里的文件猛地撒向空中!
几十页纸像雪花一样飘散,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众人眼前飞舞。
“这些就是证据!大家看看!这就是‘文化共荣’的真相!”他嘶喊着。
全场彻底乱了。有人去捡那些纸,有人惊呼,有人想往外走。影佐的便衣们终于不再客气,强行控制住那几个联统党人员,要把他们带离现场。
但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请等一下。”
说话的是顾颉刚。
这位七十岁的史学泰斗缓缓走到影佐面前,虽然年迈,但腰板挺直,自有一股威严。
“影佐先生,今天是伯钧兄的追思会。”顾颉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伯钧兄一生,最重礼数。灵堂之上,不宜动粗。这几位年轻人言语或有不当,但终究是一片赤诚。能否给老朽一个面子,让他们留下,等追思会结束再论他事?”
这话说得极有分量。顾颉刚不仅是学术泰斗,在社会各界都有崇高声望。他开口求情,影佐必须慎重考虑。
更重要的是,顾颉刚的话把事件性质从“政治对抗”拉回了“礼数问题”,给了影佐一个台阶。
影佐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陈朔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意识到,这场意外冲突可能成为一个转机——如果影佐在顾颉刚的压力下让步,那么“文化界仍有影响力”这个认知就会强化,有利于网络的生存。
但如果影佐强硬到底,就会暴露日方对文化界的真实态度,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影佐会怎么选?
“顾先生言重了。”
影佐终于开口,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微笑——那种礼节性的、不达眼底的微笑。
“既然是顾先生开口,这个面子我自然要给。”他说着,对便衣们做了个手势,“放开这几位先生。追思会继续。”
便衣们松开了控制。那几个联统党人员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
周明远连忙上前,低声对那几个人说了些什么。他们最终没有再闹,而是退到了人群外围。
一场可能的激烈冲突,就这样被暂时化解了。
但陈朔知道,事情没完。影佐的让步只是战术性的,他一定会秋后算账。那几个联统党人员,恐怕追思会一结束就会被请去“喝茶”。
追思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原本庄严肃穆的悼念场合,现在弥漫着一种紧张和不安。人们交谈的声音更低了,眼神交流更多了,每个人都意识到:金陵的文化界,正在经历一场寒流。
陈朔回到苏婉清身边。她已经从几位女士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情况。
“那个戴眼镜的叫陆修文,以前在《中央日报》当过编辑。”苏婉清低声说,“另外几个也都是文化界的人。但他们今天的举动,连周明远都觉得意外。”
“意外?”陈朔皱眉。
“周明远夫人也在那些女士中。”苏婉清说,“她私下抱怨,说这几个人‘太冲动,坏了周先生的安排’。看来周明远原本没打算闹这么大。”
陈朔心中一沉。如果这不是周明远计划内的,那就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这几个人是擅自行动,要么……他们是被人利用了。
他重新观察那几个人。陆修文被同伴围着,还在激动地说着什么,但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冒出汗珠。那不是愤怒的汗水,更像是……恐惧的冷汗。
他在害怕,陈朔敏锐地察觉到。不是害怕影佐,而是害怕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陈朔注意到一个细节:陆修文的西装口袋鼓鼓的,里面似乎还有东西。在他激动挥舞手臂时,口袋边缘露出了一角纸——不是普通的纸,而是一种淡蓝色的、带有水印的特殊纸张。
陈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识那种纸。那是日本军部内部使用的机密文件用纸,水印是樱花图案,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才能看到。民间根本不可能拿到。
陆修文怎么会有这种纸?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陈朔脑中形成。但他还需要验证。
追思会进入尾声。徐世襄再次上台,感谢各位前来,并宣布追思会结束后,徐家备了简单的素斋,愿意的宾客可以移步偏厅。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离开,有人留下用餐。
陈朔对苏婉清说:“我们该走了。”
“不去和周明远打个招呼?”
“现在不合适。”陈朔摇头,“影佐的眼睛盯着他呢。我们从后门走。”
两人低调地离开灵堂,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但就在经过宗祠后院时,陈朔忽然停下脚步。
后院有一排厢房,原本是宗祠管理人员居住的。此刻,其中一间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是日语。
陈朔对苏婉清做了个噤声手势,两人悄悄靠近。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