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张颌的矛盾。(2/2)
路过几处较大的村镇,还能听到从新建的、虽然简陋却干干净净的乡学里,传来孩童们并不整齐却充满活力与希望的朗朗读书声。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及至他凭借伪造的身份和刻意表现,成功混入朔方城后,他更是感受到了一种与冀州、乃至与帝都洛阳都迥然不同的奇特气氛。
城防检查严密,军纪肃然,显示出强大的武备力量。但市井之间,商贸活跃,各色货物琳琅满目,物价却颇为平稳,不见囤积居奇的奸商。
更让他惊讶的是,街上的百姓见到巡逻的兵卒,非但不像其他地方那样避之不及。
反而时有熟稔地打招呼、甚至送上些自家产的热汤饼饵者,军民关系之融洽,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被分配到的城防军营地,伙食竟然比他当年在袁氏核心私兵中享有的还要好上几分。
虽非山珍海味,但管饱,有荤腥。营中士卒虽日常训练辛苦,口号响亮,操练认真,但士气高昂。
闲暇时言谈间对那位“凌将军”充满了近乎盲目的崇拜与毫无保留的信赖,仿佛只要有凌将军在,天就塌不下来。
“这……这哪里是袁公口中那个‘残暴不仁、苛政虐民、收买人心’的边陲军阀所能治理出的景象?”
张合内心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隐隐作痛。
他并非不谙世事的蠢人,相反,他有着底层摸爬滚打磨练出的敏锐观察力。眼前的生机勃勃、军民同心、秩序井然,绝非单靠虚伪的表演和强横的武力就能够营造出来的。
尤其是当他利用城防军的身份,有意无意地听闻,并后来亲眼看到凌云如何妥善安置投降的匈奴俘虏。
如何规划建设那座旨在“化胡为汉”的“归汉城”,如何大力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鼓励开垦农桑等一系列实实在在的举措后。
他不得不以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承认,这位年轻的征北将军,或许手段强势,但其所作所为,的的确确是在做着一些惠及底层黎民、稳固边疆、福泽长远的事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张合坚硬如铁的心房中滋生、蔓延、疯狂地生长。
他对凌云的感官,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悄然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从最初受袁氏影响而产生的不满与敌视,渐渐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敬佩、对袁氏说法的深深疑惑、以及自身立场与眼前现实剧烈冲突所带来的痛苦与矛盾。
他敬佩凌云,能以如此年纪,在这等边塞苦寒、胡汉杂处、矛盾错综复杂之地,不仅站稳脚跟,更能开创出如此一片充满希望的新气象,这绝非寻常之辈所能为。
他更疑惑,袁公乃至整个袁氏,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抹黑、甚至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这样一个似乎真心在做实事、能臣服胡虏、安定边疆的将领?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算计?
然而,一想到袁隗那张看似慈和却隐含威严的脸,想到那份将自己从微末中提拔起来的知遇之恩。
想到自己临行前立下的誓言和肩负的密令,张合的心又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了冰窖。
“袁公于我有恩,恩同再造。若非袁公,我张合或许至今仍是一介乡野匹夫,何来今日?”
“纵使……纵使凌云并非如传言那般不堪,甚至……有其过人之处,可我奉命而来,身负重任,又岂能因一己之见,因眼前这些景象,就背弃恩义,罔顾使命?”
忠与义,恩与理,知遇之情与眼见之实,在他心中化作了两条激烈撕咬的毒蛇,让他备受煎熬。
最终,他只能将这份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矛盾与困惑,用最大的意志力深深埋藏。
努力扮演好一个因家乡遭灾、走投无路而来边关投军、渴望靠军功混口饭吃、甚至出人头地的兵痞角色。
他冷眼观察着朔方城内的一切风吹草动,既在执行着袁氏交代的任务,凭借其专业军人的眼光。
敏锐地寻找着朔方城防、凌云护卫可能存在的任何细微破绽,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甚至感到羞愧的隐秘期盼——或许,事情真的并非如袁公所言那般黑白分明?
或许,这位凌将军,并非国贼,而是……一位真正的英雄?或许,自己这趟任务,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但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刚一升起,便立刻被他用对袁氏的忠诚强行压下,如同将一颗火星踩入冰冷的泥沼。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
眼下,局势未明,身负重任,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这忠诚与良知激烈交锋的矛盾漩涡中,努力履行自己作为“暗子”的职责。
然而,那颗被沿途鲜活见闻和朔方蓬勃气象所深深触动与震撼的心,已然不再如出发时那般,只剩下对袁氏的忠诚和对“国贼”的愤恨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事实的浇灌下,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