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绝望的蔓延(2/2)
南曦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更新的社会监测报告:“全球自杀率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上升了百分之四千。出生率……归零。没有一对夫妻在公告后登记怀孕。”
“他们在进行自我收割,”顾渊轻声说,“在‘收割者’到来之前,先放弃希望,放弃未来。这是生物面对无法逃避的捕食者时,最后的‘控制幻觉’——至少终结的方式和时间,由自己决定。”
数字王大锤的投影出现在他们身旁,背景是不断滚动的全球数据流:“根据情绪语义分析,当前主流社会心理状态已从‘震惊’过渡到‘接受性绝望’。百分之六十三的抽样对话中包含‘毫无意义’‘放弃’‘等待结束’等关键词。抗争意愿低于百分之七。”
“比我们预估的更快,”赵先生从阴影中走出,脸色憔悴,“人类文明的精神防线,比物理防线更脆弱。”
“因为我们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敌人,”南曦说,她的目光依旧坚定,但眼角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历史上的所有战争、瘟疫、灾难,都至少留有余地——战胜的可能、幸存的机会、重建的希望。但这一次……”
她顿了顿,指向天空:“敌人不是要征服我们,不是要掠夺我们,甚至不是仇恨我们。它们只是要‘删除’我们。就像你清理电脑时删除一个不再需要的文件夹。这种彻底的、非人格化的否定,击穿了我们所有关于意义和尊严的叙事。”
楼下广场上,人们点燃了蜡烛。不是悼念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悼念“可能性的逝去”。烛光在夜色中摇曳,连成一片微弱的光海,仿佛文明本身最后的呼吸。
顾渊闭上眼睛,将意识场缓缓展开。情绪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那是数百万人同时陷入的深渊:父母搂着孩子无声流泪,情侣在绝望中做爱,老人平静地整理遗物,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最后的告别视频……
还有愤怒。那种无处安置的、烧灼五脏六腑的愤怒。对宇宙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收割者”的愤怒。但愤怒找不到目标,只能转向内部:街头开始出现零星的暴力事件,不是抢劫,而是无差别的破坏——砸碎橱窗、焚烧车辆、毁坏公共雕塑。这是对“一切终将失去”这种认知的幼稚反抗。
“他们需要目标,”顾渊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需要一条路,哪怕是绝路。否则绝望会把他们彻底吞噬,等不到十五年,文明就会从内部崩溃。”
赵先生点头:“三大派系正在加速形成。‘逃亡派’的众筹计划已经募集到天文数字的资金,他们要在木星轨道建造世代飞船‘远航者’。‘投降派’在秘密联系,试图找到与‘收割者’建立非敌对关系的方法,哪怕成为附属品或动物园。而我们……”
“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战斗的理由,”南曦转身,面对她的同伴,“不一定是胜利的承诺——那太虚假。但至少是一个方向,一个姿态。告诉他们,即使面对删除,人类也可以选择如何回应。”
数字王大锤的投影闪烁:“我的初步分析显示,以目前的社会崩溃速度,留给我们的‘有效组织时间窗口’可能只有六个月。之后,全球治理体系将瘫痪,技术人才大量流失,工业产能崩溃。届时即使有对策,也无法执行。”
六个月。
从十五年缩短到六个月。
“那就从明天开始,”南曦说,“召开第一次‘光明联盟’公开会议。我们不隐瞒任何残酷的真相,但我们要给出第三条路的轮廓——哪怕它现在还只是一个影子。”
顾渊望向广场上那片烛光,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在所有情绪中,我还感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极少数人——可能不到万分之一——他们没有绝望,也没有愤怒。他们很……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而是一种奇怪的、专注的平静。像在等待什么,或者在准备什么。”
南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烛海之中,有几个身影静静站立,不哭泣,不言语,只是仰望着星空,眼神清澈得可怕。
“他们是第一批觉醒者,”赵先生低声说,“意识到真正的危机后,反而摆脱了日常的焦虑和琐碎。要么彻底崩溃,要么……彻底蜕变。”
夜风拂过,吹动南曦额前的碎发。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数百万人绝望的重量,暂时扛在肩上。
“通知所有成员,”她说,“明天上午九点。我们要告诉人类,除了逃跑和投降,还有第三种选择——”
她停顿,看着城市边缘逐渐暗淡的地平线。
“——那就是,在被告知没有意义之后,依然选择创造意义。在被判定为应当删除之后,依然选择书写自己的代码。”
烛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像黑暗宇宙中,不肯熄灭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