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货摊的木匣(2/2)
“泉亭驿。”沈砚之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按在那行字上,指腹能摸到纸面下凸起的硬物,硌得指尖发疼。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纸页,发现日记的夹层里藏着截红绳,绳身是暗红色的,打了个死结,结打得极紧,像怕散开似的。绳头沾着点灰绿色的东西,苏晚凑过来闻了闻,带着点咸腥气——是钱塘江岸特有的淤泥,混着几根极细的银丝,像岁月在红绳里埋下的雪。
苏晚忽然“呀”了一声,从匣底的红布下摸出个小小的布包。布是用诗帕改的,上面的荷花绣了一半,针脚乱得像团麻,明显是没绣完,线还在针眼里穿着,针是枚银质的花针,针尾刻着个“鸾”字。布包里裹着些碎瓷片,大小不一,颜色是淡青色的,苏晚把瓷片摊在手心,一片一片拼着,很快就拼出了只碗的大半,碗底印着个小小的“沈”字,笔画苍劲,与她去年在花墙下捡到的那片“苏”字瓷片,正好能对上边缘,严丝合缝。
“我奶奶说过,当年花墙塌的前一天,她正和爷爷在花墙下分吃一碗莲子羹,”苏晚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红绳勒着喉咙,“碗是爷爷亲手烧的,上面印着他的姓,奶奶说要在另一边印上她的姓,凑成‘沈苏’。可那天风大,碗没拿稳,摔碎了,爷爷蹲在地上捡瓷片,手指被划得全是血,染红了半块诗帕,他还笑着说‘碎碎平安,咱们的日子,碎了也能拼回来’。”
老者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只黄铜锁,烟袋锅子在手里转着圈。他看着那些碎瓷片,又看了看沈砚之手里的红绳,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岁月的沙哑:“这匣子是从西墙根刨出来的,那儿塌的时候,还露出半截人骨,手腕处的骨头攥得紧紧的,手里攥着只纸鸢架子,竹骨都朽了,上面缠着截红绳,颜色和你手里的一模一样。”他指了指沈砚之手里的红绳,又往巷口的方向指了指,“前两天被个收老物件的小伙子买走了,说要送到余杭巷的裱糊铺去,说是那铺子里,有和这纸鸢配对的东西。”
沈砚之把红绳重新缠回碎瓷片上,小心翼翼地放进木匣,生怕碰碎了那些瓷片——那是爷爷和奶奶的日子,碎了,却还能拼回来。阳光这时正好斜照进匣子里,透过红布的缝隙,落在碎瓷片上,瓷片忽然亮起来,像撒了把星星,把整个匣子都照得暖暖的。他想起祖母信的结尾,写在张泛黄的宣纸上:“我把他的纸鸢架子埋在花墙下,上面缠了我的发绳,等到来年荷花再开,或许就能长出会飞的翅膀,带着他的念想,飞到我身边。”
苏晚把日记放进随身的布包时,指尖忽然触到扉页里夹着的东西——是片干枯的忘忧草,叶片已经发黑,却依旧保持着盛开的形状,叶脉清晰得像谁用针一笔一笔描过,连叶片上的纹路都透着股倔强。她忽然笑了,眼角有点湿,眼泪砸在忘忧草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你看,爷爷种的忘忧草,真的活到现在了。他当年说要摘一朵压进信里,现在,这朵草,终于到我手里了。”
老者收拾摊子时,把那只掉漆的黄铜锁解下来,塞进了沈砚之手里。锁身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绿锈蹭在沈砚之的指尖,有点痒。“这锁芯里的红锈,和那匣子里的红绳一样,都是血浸的,”老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个秘密,“当年刨这匣子的时候,锁芯里卡着根头发,黑中带灰,和你手里红绳里的银丝一个样。”沈砚之低头看那锁,锁身上刻着个模糊的“鸾”字,笔画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像藏了几十年的念想。
走的时候,沈砚之回头看了眼旧货摊,老者正蹲在地上,用那截从墙根刨出来的红绳绑纸鸢架子——竹骨是新劈的,还带着点青绿色,红绳绕在竹骨上,一圈一圈,像在把散了的念想重新缠起来。竹骨碰撞的脆响,像谁在轻轻数着“一、二、三”,数到第七十三下时,巷口忽然吹过一阵风,架子上的红绳飘起来,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钱塘江潮声,撞出细碎的响,像首没唱完的歌。
苏晚忽然拉住沈砚之的手,把那截从日记里找出来的红绳,在两人指间绕了个圈,系成个小小的结。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淡光,像根系着两人的线。“你看,七十三加二十七,正好一百,”她的指尖有点凉,像刚从钱塘江里捞出来的瓷片,却带着股笃定的暖,“爷爷日记里说的‘编满百天’,原来是这么算的——他编了七十三根青丝绳,奶奶的发绳里藏着二十七根银丝,加起来,就是一百根,就是他说的‘百天圆满’。”
沈砚之低头看着两人指间的红绳结,忽然明白日记里没写完的话——有些纸鸢断了线,不是飞远了,是把线绕成了结,系在两个人的骨头上,系在碎瓷片里,系在忘忧草的叶脉间,系在每一缕缠着念想的青丝里。等风来的时候,不用纸鸢飞,不用潮水送,只要顺着这根红绳,就能找到回家的路,找到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匣盖合上时,“咔嗒”一声轻响,轻得像谁在耳边说“找到了”。阳光透过木匣盖的荷花花纹,在青石板上投下朵残缺的荷花影,风一吹,影子轻轻晃了晃,那半朵荷的轮廓,竟像被风推着,慢慢绽开了花瓣,一点点变得完整,像把几十年的等待,终于拼在了一起。
巷口的老槐树叶沙沙作响,像谁在轻轻念着日记里的话:“荷花开满时,自会有人来取。”——现在,取匣子的人来了,荷花开了,念想也圆了。